夜深了。我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是一本诗集,翻到的那一页正是李商隐的《无题》。字迹清晰,墨色如新,每一个字我都认得,每一句诗我都懂。可是隔着千年的光阴,我和那个写下“相见时难别亦难”的人之间,究竟有多远?
咫,周代八寸。不过是掌腕之间的一握之距。我的手指从这一行移到下一行,移过这短短的几寸,便移过了整整一个唐朝。这大约是世间最奇妙的距离了——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触手可及,又永不能至。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背诗。他念一句“床前明月光”,我跟一句“床前明月光”。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思乡,只知道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似一层薄霜。后来我长大了,离家了,在异乡的夜晚真的看见月光时,那句诗忽然就从心底冒了出来。原来我与李白之间,只隔着一轮月亮。那月亮照过他,也照着我;他看见的,我也看见了。可我又分明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用尺子可以丈量的。
前几日,一位久未联系的朋友发来消息,说他在城东,我在城西,不过半个钟头的车程,却总觉得隔着万水千山。我读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咫尺天涯啊——同在一座城市,同看一片天空,同走一条街道,却再没有相见的理由。不是不能见,是不敢见,不愿见,或者见了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就让这短短的几公里,变成了真正的天涯。
李中写宫怨:“门锁帘垂月影斜,翠华咫尺隔天涯。”锁住的不是门,是人心;垂下的不是帘,是命运。那君王分明就在不远处的宫殿里,可对于深宫中的女子而言,那几步路的距离,比登天还难。我读这句诗时,总觉得那月光也照在了我的窗前。千年过去了,锁换了,帘换了,可人心的阻隔,何曾变过?
宋人胡仲弓的《闺怨》写得好:“君居楚尾妾吴头,咫尺天涯作许愁。多谢有情江上月,夜深分照两家楼。”地理上的距离想来不远,一个在楚地之尾,一个在吴地之头,也许隔着一条江,也许隔着一道水。可偏偏就有了这咫尺天涯的愁绪。好在那月亮是有情的,愿意把清辉分成两半,一半照着他的楼,一半照着她的楼。这月光便成了唯一的联系,唯一的慰藉。
我有时想,真正的距离从来不是地理上的。那些远在异国的人,反倒常常觉得亲近,因为心里装着,因为常常想念。而那些近在身边的人,一旦心里远了,便是面对面坐着,也像隔着千山万水。王实甫在《西厢记》里说得好:“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张生和崔莺莺只隔一道花荫,几步路的距离,却觉得比天涯还远。因为思念有多深,距离就有多远。
现代人似乎更懂得这种咫尺天涯的滋味。我们生活在一座座城市里,邻居住了几年也不认识,电梯里遇见也只是点点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被钢筋水泥的海洋隔开。手机里有几百个联系人,真正能说上话的没有几个。我们比古人更近,近到可以随时视频通话;我们又比古人更远,远到面对面也不会微笑了。
前些日子,我去看一个画展。有一幅画吸引了我,画的是两个人,背对背坐着,中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可他们的眼神却望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画的名字就叫《咫尺天涯》。我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想起很多事,很多人。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是从哪一句话开始的,还是从哪一次沉默开始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某一刻忽然发现,我们已经隔了天涯。
唐人司马扎的《近别》说得直白:“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何必隔关山,乃言伤别离。”是啊,何必关山阻隔呢?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那种痛苦比远别更甚。因为远别尚有重逢之期,近别却只剩下无尽的无奈。就像那些分手后还住在同一座城市的人,明明知道对方就在某个角落,却永远不会再相遇了。或者偶尔在街角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走近了,发现不是,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元代关汉卿写道:“马头咫尺天涯远,易去难相见。”马头一别,便是天涯。古人的离别常常是这样的——一转身,就是一生。我们今天没有马了,我们有高铁,有飞机,有网络,可离别依然是离别。有些人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没见。不是不能见,是命运不再给我们相见的理由和机缘。
夜深了,窗外起了风。我合上那本诗集,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明明灭灭的,像无数个心事。我想,也许“咫尺天涯”这四个字,不只是距离的隐喻,更是一种生命的真相。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抵达另一个人,就像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一颗星星。我们可以无限接近,却总有一线之隔。那线很细,细到看不见,却坚不可摧。
可这不正是生命的妙处么?正因为有了这咫尺天涯的距离,才有了思念,有了期待,有了那些在深夜里翻涌的诗句。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从李白的窗前照到我的窗前。风还是那阵风,吹过唐时的宫阙,吹过宋时的楼台,今夜又吹过我的屋檐。我们与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远到永不能相见,近到一句诗就能抵达。
我关上了窗。诗集还摊开在桌上,明天再收吧。今夜,就让它这样开着,让那些诗句在月光下继续生长。毕竟,有些距离,不必跨越;有些天涯,不必成为咫尺。远远地望着,也是一种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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