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的風,從來不懂得憐憫,只會鑽進戲棚的每一條裂縫,發出老人臨終前喉嚨裡的「咯、咯」聲,混著腐爛的霉味,在陰冷的高空裡盤旋。
血布戲棚的頂端,是一塊被世界遺忘的陰冷地獄。空氣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漿,陳年麻繩的黴味、生鏽鐵釘的鏽蝕氣,混著阿天體內滲出的、帶著金屬苦澀味的體液,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下一塊腐爛的鐵片,冰涼又刺痛。
「吊線傀儡」阿天,靜靜懸掛在離地十米的橫樑下。
他早已不是「人」的模樣。幾年前的那場墜落,將他的骨頭徹底摔成了粉末,如今四肢能掛住,全靠十幾條從背脊、手肘、膝頭硬生生鑽破皮肉長出來的「肉麻繩」。這些麻繩不是道具,是他神經與肌肉纖維異變而成的活物,深嵌在骨縫裡,每一次風吹晃動,都會帶著皮肉撕裂的「滋、滋」聲,在死寂的高空裡響得格外清晰,像無數細牙在啃咬骨頭。
「阿天,今晚的天,黑到連出口都睇吾到。」
零站在舞台下方的陰影裡,抬頭望著半空那團晃動的影子,像一隻被釘在蛛網上的、殘缺的昆蟲。他手中拎著一疊發黃的舊戰單,紙邊捲起,上面印著早已褪色的字跡:「幻戲班首席飛人,身輕如燕,萬人空巷。」紙張上的血跡已經發黑,摸上去像乾裂的傷疤,一觸就碎。
「阿零……」阿天的聲音從高空飄下,虛弱得像即將斷掉的蛛絲,混著喉嚨裡滲出的血沫,「我感覺……我的腳……碰到泥土了,我快要落地了……」
「落地?」零發出一聲冷笑,眼鏡片反射著慘紅的燈光,像一塊冰涼的鏡子,照得阿天的臉扭曲又模糊,「你現在同祭壇上被釘死既牲口,有咩分別?班主漢淵俾你既不是自由,是條永遠掙不脫的吊命索。你愈想落地,條繩就勒得愈深,勒到骨縫裡,勒到神經都斷開,你都落吾到嚟。」
零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的木地板發出乾裂的呻吟,像被踩碎的骨頭。他頸後的肉牙瘋狂轉動,皮下的血管跳動得厲害——漢淵正透過這雙眼睛,死死盯著阿天這件祭品,連空氣裡都瀰漫著被監視的壓抑感,像無數根細線纏住脖子,喘不過氣。
「開鑼啦。話佢知,咩叫——求死不能既自由。」
「鏘——!」
鑼鼓聲驟然炸開,節奏快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心跳,震得戲棚的竹竿都在顫抖。觀眾席上,那些戴著紙面具的「看客」紛紛抬頭,面具眼孔裡滲出淡綠的光,像腐屍上的磷火,貪婪地望著漆黑的頂端。
「嘶——啪!」
一聲脆響,阿天從高空直墜而下。就在離地僅幾公分的位置,十幾條肉麻繩瞬間繃緊,勒進他背脊的皮肉裡,勒出深可見骨的痕跡,鮮血順著麻繩往下滲,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血線。
「啊——!!!」
阿天的尖叫不是從嘴裡發出的,是全身碎裂的骨頭共振出的慘叫,像無數把鈍刀同時刮過骨頭,尖銳又絕望。他被麻繩拽回半空,開始瘋狂地擺盪,像一隻被線牽著的布偶,任由身體被折疊成各種詭異的形狀——頭塞進胸腔,四肢反向扭曲,像一朵盛開在風中的「血肉蓮花」,花瓣是翻開的皮肉,花蕊是斷裂的骨頭。
麻繩與皮肉劇烈摩擦,濺出一朵朵銀色與鮮紅交織的花,落在慘紅的燈光下,像腐肉上盛開的妖異花,頹廢又驚悚,每一瓣都帶著濕熱的腥氣。阿天的意識在晃動中逐漸模糊,眼前浮現出那天的畫面——他站在戲棚頂,望著外面的天空,風吹過他的髮梢,他以為剪斷保險繩就能飛向大海,結果只跌入了更深的地獄。
「睇下佢……幾自由。」零的聲音輕得像歎息,「自由到連靈魂,都吾敢落地。」
零的手伸進西裝內袋,握住了那個發燙的黑木魂匣。他能感覺到漢淵的意志化作無數細紅綢,沿著麻繩往上爬,像吸血的水蛭,鑽進阿天裂開的皮肉裡,修補著碎裂的骨頭,讓這場痛苦永遠循環——漢淵要的就是這種「即將粉碎、又未碎」的臨界點,這種絕望的執念,是他最好的養分。
但零今晚帶了「藥」。
他掏出第一章收割的、屬於花臉阿強的執念碎片,銀色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粒冰冷的星子。零用力一捏,碎片化作一縷無形的煙霧,混著阿強的瘋狂與不甘,飄向半空中的阿天。
「花臉的謊言……加上飛人的自由……」零的眼裡閃過一絲瘋狂,指尖沾著煙霧的餘溫,「漢淵,今晚這場戲,你一定會記一輩子。」
銀煙碰到麻繩的瞬間,阿天的動作驟然失控。花臉的執念鑽進他的腦海,幻覺裡他終於掙脫了束縛,飛出了戲棚,見到了傳說中的大海——藍得像墨水,浪聲像歌聲,他以為自己終於自由了。
阿天爆發出從未有過的力氣,瘋狂掙扎著,想扯斷嵌在骨頭裡的麻繩。背脊的肉質纖維從內部炸裂,無數碎骨像箭一樣從皮肉裡射出,穿破了戲棚的紅布,也射向了觀眾席。漢淵的意志被帶著執念毒素的骨屑擊中,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紅布帷幔瘋狂抖動,無數紅綢從地下湧出,想把阿天重新纏住。
但太晚了。阿天在幻覺裡摸到了大海的風,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主動將頸骨撞向橫樑上最鋒利的竹籤。
「阿零……我看到海了……好大的海……」
阿天的身體在半空中徹底崩解,不再被麻繩牽著,任由竹刺將自己撕碎。銀色的執念殘響像暴雨一樣落下,鋪滿了整個舞台,混著鮮血和碎骨,像一場淒美的葬禮。
零迅速打開魂匣,趁著漢淵的紅綢混亂之際,瘋狂吸收著這股龐大、純粹的「自由執念」。魂匣的冰涼觸感壓住了掌心的灼熱,蓋上的那一刻,零感覺到後頸的肉牙幾乎要咬斷他的脊髓,劇痛讓他眼裡滲出血絲,可他依舊站得筆直,嘴角掛著冰冷的笑意。
「第二個。」
零轉身走進後台,任由漢淵的咆哮在身後炸開,將整個戲棚淹沒。他知道,這座戲棚的基石,已經開始鬆動了。
外面的風越吹越猛,舊城廢墟裡,一朵帶血的紙薔薇在瓦礫中悄悄綻放,又被狂風撕碎,花瓣飄向遠方,像一縷掙脫束縛的魂。
第二場表演,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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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除了血腥味,還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屬於自由的腐敗氣味,像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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