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黎明,染著病態的灰紫色,空氣裡飄著揮之不去的腐爛氣息,好像是整座舊城正在嘔吐。黑雨停了,戲棚殘骸還在冒著細煙,漢淵死後,支撐異界空間的扭曲力場開始崩解,這座曾經的地獄正一點點滲回了現實,那些隱藏的血腥與畸變,終於赤裸裸的暴露在晨光之下。
零站在舞台廢墟中央,掌心握著漢淵留給他的最後一顆銀色晶體,後頸的黑洞正緩慢地收縮癒合。他成了新的掌控者,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壓得喘不過氣——那是數十年間,無數表演者的痛苦與遺憾交織而成的沉淪。
黑木魂匣裡,十個被收割的執念不再掙扎,反而齊聲吟唱,像一場詭異的安魂曲:「阿零,你以為收走我們的核心,我們就消失了?」沙啞的重疊音色從地底深處傳來,混著粵劇生旦的唱腔,淒涼又詭異。
「嘩啦——」焦黑的木地板突然裂開,無數帶血的手臂從地底伸出,皮膚乾裂,指甲翻翹,不是漢淵的紅綢,是花臉阿強、傀儡阿天、鬼伶阿美、武生阿力……他們的痛覺殘渣,依然深深釘在這片土地裡。零知道,這不是復仇,是一場凋零祭典。
「零,你收走了我們的執念,卻收不走我們的痛。這痛,是我們做過人的唯一證據。」花臉阿強的幻影浮現在迷霧裡,半邊臉已經融化,厚重的油彩卻還掛在臉上,滾著銀色的眼淚。緊接著,傀儡阿天折斷的頸骨、鬼伶阿美的腐蝕歌聲、武生阿力的自殘利刺,全都化作實質的残影,將零層層包圍着。
零的眼神第一次動搖,心底裡湧起從未有過的恐懼,體內的虛無之力竟和這些殘魂產生了劇烈共鳴。「你們早就死了,死人沒有資格講救贖,也沒有資格阻止我。」他揮動背後的殘翼,黑色罡風夾著執念碎屑席捲而來,卻對這些由他自身「殘渣」幻化的影子毫無作用。
「我們不是要救你,是要帶你一起……變回人。」鬼伶阿美的無聲高音炸響,震碎了零體內飽和的魂匣,「砰!鏘——!!!」不是物理爆炸,是靈魂的血色綻放。無數銀色神經從零體內瘋狂蔓延,和廢墟裡的殘魂強行連接,他的白西裝瞬間染成深紅,身體變得透明,枯骨薔薇從傷口裡爆發性生長,血肉、冥紙與紅綢交織,妖異又淒美。
「啊!!別進來!!!」零跪倒在地,十段地獄般的痛苦在腦海裡炸開,他看見了阿強被虐待的童年、阿天墜落前對大海的渴望、阿美對愛情的絕望……冰冷的數據碎片,變成了真實的刀尖,將他的虛無本體一點一點的填滿。「原來……這就是你們感受過的世界……為什麼……這麼熱……」銀色的眼淚滾落,零第一次有了溫度,第一次擁有了「痛覺」,是這些表演者,用最後的崩潰,送了他一份「做人的禮物」。
廢墟開始燃燒,紫色冥火舔舐著畸肉與竹架,將一切淨化。表演者的殘影在火光中露出解脫的微笑,化作熒光飄向夜空,阿強的面譜碎裂,露出乾淨的少年笑容:「阿零,謝謝你收走我們,現在……還給你。」火光熄滅,零趴在焦黑的土地上,殘翼折斷,西裝只剩破布,後頸的黑洞癒合成了帶著心跳的紅潤皮肉。
他終於擁有了生命,擁有了心跳,卻是由十個悲劇拼湊而成。他看著佈滿傷痕的手,淒涼地笑了:「搞成咁,你哋呢班人,真系玩得我好慘。」遠處,最後一朵帶血的紙薔薇在晨光中枯萎,廢墟裡只剩死寂的寧靜。零成了這場悲劇裡,唯一擁有人類痛覺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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