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隊不同命 - 5.夜裡的相遇

話題轉回正軌，我低聲湊向張書瑋，音量壓得只夠旁邊聽見：「為什麼……一提到程奕，大家表情都那麼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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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沉默兩秒。

然後他撐膝站起，往場邊走了一步，手裡球丟給我，語氣像鋼線勒住：「我們跟那傢伙兩年前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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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志插嘴：「不、不算正式比賽……是那年寒假在四號公園的街頭跟混混打全場，程奕原本蹲在旁邊，我們手風正順，不知對方哪來的球員，硬是特邀拉他上場。只打了半場，灌我們中鋒兩次，封了我一球，還讓隊長撞上籃板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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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肩膀那次骨裂，就是他。」張書瑋抬起左臂，語氣淡漠，「我一直記著那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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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壓低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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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場像是打球，又不像是打球。他是那種——進場就把整個體系攪混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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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拇指仍慢慢轉著球縫，眼神沒離開球面，語氣卻清晰地切入剛才那段壓抑的回憶氛圍：「可他說——沒接受過籃球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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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一瞬間像被磨停的唱針，發出一道無聲的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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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瑋垂眸，嘴角冷冷一抽。「他確實沒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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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志皺眉，「對，他那動作一看就不是正統的……沒有協防意識，不打戰術，進攻全靠蠻力切入。你不覺得他打球根本就像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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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嘉吐氣，「不像『打球』，比較像『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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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瑋往器材箱靠回來，單膝跪著解鞋帶，一邊緩緩說道：「他那年在場上直接撞翻我們中鋒，一記灌籃掛在框上，整個籃板震到滑軌裂開。那傢伙不靠技巧，是用蠻力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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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怎麼知道他沒受訓練？」我的語氣不重，但明顯有意為某種可能性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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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志苦笑，「他那種人，從小活在街頭打架鬧事，沒打教練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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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瑋把鞋子踢開，指關節壓著膝蓋，輕聲補上一句：「我們不是怕他——只是知道，他不是這種地方能關得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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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眾人一時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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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彤默默記錄著裝備清單，雖未插話，卻也微微抬頭看向我這側。她不是不好奇，只是這場談話太具壓力，讓人不自覺想躲又想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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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仍舊看著那顆球，指尖終於停下轉動。一頭不屬於籃球場的猛獸，正在逼近這支紀律成型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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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不是敵人——

但也絕對不會是個乖乖戴護腕參加熱身操的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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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整，體育館主電源按時熄滅。整座聖耀大學球場陷入半昏暗，僅剩應急走廊的幾盞壁燈還亮著，從高處灑下一層淺淡的橘黃，像月光從破布縫隙裡滴下來。場地正中央的木地板上泛著殘光，地線模糊，籃框在陰影中像懸著的空洞。人聲早已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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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門的警衛走過門外，拖鞋啪答聲遠去，門沒完全關緊——就像往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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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才是我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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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在手中，指尖感受著皮革與汗交錯的觸感。我穿著舊背心、運動短褲、一雙磨得發亮的球鞋。這是一種日常例行的儀式。我走上場中央，腳踩著那模糊不清的三分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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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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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聲在空場中迴盪，像一顆心臟，在黑夜中獨自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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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半閉，呼吸緩慢，腳步輕盈地運著球繞過不存在的防守者。身體自動記憶著每一次起跳的角度、每一個步伐的長度。我知道這裡的每一根木板聲音的不同。知道球彈在地上後飛起來的角度會因光滑或黏膩的地板而微調。熟稔到可以閉著眼睛，也知道該怎麼投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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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腳一踩，右手抬起，指尖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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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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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傳來清晰的空心入網聲，像是夜色本身發出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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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不動，汗水沿頸項滑下，臉上沒有笑，只有一種熟悉到近乎執念的冷靜。這是與球場之間，最純粹、最沉默的默契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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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遠處走廊的轉角陰影中，有一道微弱的聲響停了下來。

有人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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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落地，彈回手中。我停住動作，手指自然貼在球面，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越過球場那層稀薄的黃光，望向走廊轉角那抹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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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沒有聲音，但那種「被盯上」的感覺不是錯覺——呼吸律動不對，空氣中的壓力也不是旁觀者的安靜。那不是一個無聊的路人，也不是偶然路過的學弟學妹。

是目標性很強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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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馬上出聲，只是定定看著那處陰影，眼神裡那份賽場上的銳氣，又慢慢點燃起來。

兩秒後，走廊角落微光中，那人終於踏出一步。聲音在靜場中如夜雷低鳴：「你晚上都這樣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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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喊，只是語氣帶著熟悉的冷——

是程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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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銀髮在黑暗中閃著一層淡冷光，皮鞋無聲踩在地板邊界，他沒有穿球衣，仍是那襯衫西褲，袖口半卷，鬆散得像剛從獵場抽身。

他站在場邊，沒有進來，卻像整個空場的溫度因他瞬間降低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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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靠這種方式保持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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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掃過球，又看回我，眼神沒有笑，但語氣裡有一絲玩味：「難怪……你那投籃像自帶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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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請自來，語氣卻不是閒聊——是獵人確認對方的領地氣味時，那種隱隱的、帶敵意的審視。

我仍站在原地，球還在手中。身體不算緊繃，卻明顯戒備。

我知道——這不是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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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是來確認他要不要走進「這支球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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