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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把柏油路烤出陣陣熱氣，我騎著腳踏車穿過熟悉的街道，背包掛在車把上，風從耳邊劃過，汗順著太陽穴滑進領口。訓練完的疲勞還在，但我並沒有直奔回家，反而拐進了巷口那家老冰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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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神齋」，老招牌褪色，遮陽棚邊緣有點破。裡頭冷氣不大，卻總是有淡淡的黑糖水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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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腳踏車停在店門前，坐進靠窗的位子，一開口：「一碗綜合冰，碎冰多一點，甜湯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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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傳來熟悉的中年婦女回應聲：「好唷， 小Migo，還是一樣規格喔！」我拉開球衣領讓風透點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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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冰碗被輕輕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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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那聲音比老闆娘細了幾分，有點清脆，還藏著點刻意壓抑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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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是她。
老闆娘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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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綁著低馬尾，穿著簡單的T恤與牛仔短裙，還帶著一點汗氣，像剛剛才幫忙搬完冰磚。手指白淨纖長，端碗的姿勢小心得像怕碰到裡頭那滿出來的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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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不確定該不該說話，但終究還是開了口：「欸……我明年想考你們學校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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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挖了一口冰，碎冰爽脆到讓牙齒都顫了下，才慢悠悠地應了一聲：「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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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亮了一點：「嗯，我查過，你們學校的設計科還不錯，而且……我也想進去看看你們打球。」她說這句時，眼神飄開了一瞬，又強硬飄回來，像是給自己打了幾拳才敢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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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回答，只繼續吃著冰，視線沒閃卻也沒鎖住她，語氣一如往常的淡：「妳成績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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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噗哧一笑，有點委屈又像是在撒嬌：「欸，至少還有半年啊，我會努力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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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老闆娘在後頭喊：「別在那邊跟人家搭話搭太久，小Migo吃完記得幫我把碗拿去桌上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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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她應了一聲，然後小聲說：「你下次還會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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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低頭挖了一口冰，紅豆、粉條、芋圓、花生——什麼都有。冰冷涼快，嘴裡一絲甜、一絲黏、一絲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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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黃苡柔，小我一歲，會來幫忙冰店是因為媽媽老闆娘腰不好，平常放學後就會來撿桌子、擦碗、偶爾偷挖幾口花生冰自己吃。附近這一帶的街坊都叫她「柔柔」，名字聽起來甜，個性也真的是那種甜到心裡不會膩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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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熟人講話總是笑著，膽子也不小，講話直來直往，不會藏話。平常來吃冰的客人，她都敢調侃兩句，但我一來，她就會語速慢一點，語氣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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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考試有進步喔！」她一邊把碗放下，一邊笑著對我說，聲音裡透著一點小小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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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撐著臉頰，一邊慢條斯理地挖著冰，「嗯？進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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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科原本不及格，這次……七十八分！」她一臉驕傲地說完，還舉起右手比了個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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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角彎起，聲音裡帶著那股懶洋洋又溫暖的笑意：「喔，那不錯耶。這樣持續進步的話……搞不好真的考得上我們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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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當然啊，我可是有在認真努力的欸！」她說這句時，眼神直直看著我，嘴巴雖然在笑，耳朵卻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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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準備回話，外頭忽然一陣吵雜。「欸欸欸——這裡有沒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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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聲音交錯混雜而來，伴隨著皮鞋踩地的沉響，一群混混模樣的傢伙走過巷口，吊嘎、刺青、還有人背著棒球棍，講話像在宣告領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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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柔一聽到聲音，整個人身子一震，眼神慌起來，反射性一縮，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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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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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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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撐著桌面想站起來，結果肘一碰，整碗冰「啪啦」一聲就翻了，一半灑在我大腿上。我愣了一下，涼意瞬間透過布料穿進皮膚，紅豆、花生、芋圓一坨坨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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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柔柔……」我忍不住苦笑，手一邊接一邊拍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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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他們要衝進來啊！」她手忙腳亂地抓紙巾，「你、你冷不冷？我幫你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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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擦。」我輕聲說，手按住她的手，「我不怕冷，比較怕你這種花式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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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噗一聲笑了，雖然臉紅得不像剛剛那麼可愛，是整個臉快燙起來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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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路過啦，」我抬頭往窗外看，混混們正騎上機車，排氣管炸得震天響，一邊笑鬧一邊轟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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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好像真的只是路過……」她垂頭喪氣地坐下，兩手捧著紙巾還想幫忙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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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抖落碎冰一邊笑：「下次你再進步十分，我就原諒妳這次把紅豆埋到我大腿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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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這樣很難欸！」她抬頭氣噗噗地說，嘴角卻笑著：「那不然……請你吃冰一次抵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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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靠回椅背，兩手一攤，笑得比冰還涼快：「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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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低垂，體育館的燈光只剩主球場上方還亮著。冷白的燈泡掛在高處，光線打在木質地板上，映出濕亮的汗水軌跡與鞋底摩擦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汗味與消毒水味交纏，深夜的靜謐被籃球砸地聲與呼吸聲切割成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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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影在球場上移動如獵豹般靈活，白色背心已被汗沾濕貼在身上，肌肉線條在每個急停、切入中明顯浮現。我繞過三分線外跳投，籃球畫出完美弧線——空心入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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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區最後一排，一個魁梧的男人靜靜坐著。他穿著墨黑襯衫，袖口隨意挽起，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旁邊座椅。他的姿態鬆弛，長腿交疊，指尖把玩著銀製打火機，一下一下彈著蓋子，金屬聲清脆，像某種潛藏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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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只是看——那種看，像是掂量一塊獵物的骨架速度，冷酷、無感情。眼神從我的每一個動作上劃過，像解剖分析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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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口傳來細碎腳步聲。一個穿著灰色帽T與百褶裙的女孩，一頭黑長直髮隨走動輕擺，雙肩背包掛得鬆垮，臉頰迎著夜風略紅。她腳步輕快，耳機繞在頸邊，一手握著相機，像是在尋找某個角度捕捉夜晚球場的孤寂與汗水之美。當她抬頭，視線與上方觀眾席的男人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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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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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半秒，本能地低下頭繞邊走開。我正好轉身，籃球彈出邊線，砸到她腳邊。女孩彎腰撿球，指尖一觸那粗糙皮革，一道磁性低啞的聲音從看台上方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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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幫他撿吧？」那男人的語氣不輕不重，但每個字都有壓迫感，像鋼針穿透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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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去，視線順著她的身影往上掃到那男人，眉頭微皺。她對那聲音有印象。這人叫程奕，不是球隊的，也不是好學生，卻總在深夜出現在各種校內外各個場所。冷眼像獵犬像鷹，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還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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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奕沒動，只是將打火機收起，嘴角微勾，像笑——但不見半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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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喜歡在球場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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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怔住，下意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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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夠了沒？」程奕語氣淡漠，但明顯不耐。那是典型的不喜歡被打擾，不喜歡鏡頭，不喜歡陌生人靠近自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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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轉向我，慢慢站起身，身形修長挺拔，動作極簡，每一步都像蓄勢待發。「你打得不錯。但動作太乾淨……不像打街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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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看台邊緣，單手撐欄杆，低頭俯視。「你是校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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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你打球嗎？下來，打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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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奕沒立刻回答。他微微挑了下眉，那眼神像是對這句話——「打一場？」——感到一點意外，但也只是那麼一瞬，隨即冷了下來。他低笑了一聲，聲音低啞，像一根火柴在水泥牆上蹭過。「你不知道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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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響起，皮鞋踩上金屬階梯，他每一步都不快，卻精準、穩定。不像是要走向球場，像是上來打擂臺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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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站在邊線外，小心後退，背包貼緊身體。她眼神不知該落在我們兩人之間的哪裡，像攝影鏡頭在兩個關鍵畫面取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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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奕跨入球場，地板在他腳下微微顫出聲響。他沒脫襯衫，甚至連錶都沒摘。那副黑色袖口挽起到小臂，露出蛇形紋身從腕內蜿蜒上行，在冷光下泛著淺銀。他手指一抬，球從我手裡被他輕鬆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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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一對一。」他語氣淡漠，視線卻冷到骨子裡，「我不投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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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球拍回地上，彈起、再壓下、啪一聲沉悶有力，「我只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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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勾起一點笑意，像是貓捉老鼠前的饞氣：「讓我看看，傳說中的校隊神主牌，有沒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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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面前的，是一隻只靠壓迫氣場就能讓對手呼吸不順的掠食者。他說他只防守——彷彿那像是獵人用指尖按住肩胛骨說「跑啊，讓我看看你能跑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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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校隊。」球從他手中彈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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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被吸引著在場邊站著持續看著我們，我看著那個人，被引起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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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我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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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女孩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點，像是也被那句話打中。她從未見過我的這種神情。平時我總是溫和謙遜，不惹事，總笑著說：「讓隊友發揮才重要。」但現在——我的笑，藏著火，藏著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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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奕沒退，反而嘴角往上抹出一抹比冰更薄的弧度。他輕抬下巴，一隻手背在身後，姿態像鬥犬即將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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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給我看你不是只會對著空氣投籃。」他低聲道，聲音冷而穩，眼神如鏡片反光——沒有情緒，只有殺意。球場空氣拉緊成弓弦，一聲鞋底轉動的摩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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