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 - 第四章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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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之后，我还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停在凌晨三点十二分。那串数字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蛋糕还剩一半，奶油已经塌了。

我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琴凳没有推回去。琴盖上什么也没有。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后来有人敲门。是警察。他们说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山路。车速太快。弯道。人已经……他们没说完。我也没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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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可能是警察带我去的，可能是自己走去的。我只记得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得刺眼。俊辰妈妈站在走廊尽头，她是从外地连夜赶来的，眼睛红着，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姨。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悠悠，”她说，“你也……你也不好过。”

后来我们一起处理后事。签那些文件的时候，我站在旁边。表格上写的是母亲的名字。我只是陪着她，一趟一趟地跑，在走廊上等她从某个房间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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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那天，我见到了他最后的样子。他躺在那里，很安静，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闭着眼睛，嘴唇轻轻抿着。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左手虎口还是那个样子。他紧张的时候会摸自己的手。以后不会再摸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想起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想起他叫“悠悠”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别人。想起他递台灯给我的样子，耳朵红红的，假装在看手机。

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我没有擦。那不是崩溃，是我终于开始承认，他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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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事办完之后，我送俊辰妈妈回家。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阿姨，”我说，“你一个人……要回外地吗？”

她没有回答。

“别走了，”我说，“留下来吧。我在这边，我们可以互相照应。”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她没有立刻答应。过了几天她打电话给我，说跟厂里请了长假，先不走了。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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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我回到自己的公寓，关上门。窗帘拉上，灯不开，坐在沙发上发呆。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也不想吃。手机响了我也不想接。偶尔林薇发消息来，我看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不是故意的。是开口这件事，变得很费力气。

有一天林薇来家里看我。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水果和奶茶，看了一眼客厅，没说什么。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

“悠悠，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事。”我说。

那两个字的发音很平，没有情绪。她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她担心我。但我没有办法。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就像我弹钢琴的时候左手那几个音总是弹不顺——不是不想弹好，是手指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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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里所有的力气，好像都在那些表格、那些走廊、那个殡仪馆里用完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找回来。

以前我朋友都说我是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嘻嘻哈哈的。但俊辰走之后，太阳好像落下去了，我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升起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天，一个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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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会去俊辰家看他妈妈。阿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总是怔一下，好像在确认我是谁。她知道是我。但那怔的一下，让我觉得，她可能也在等另一个人推门进来。

他不会来了。

我们都不说。我们坐在客厅里，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电视开着，没人看。茶几上摆着水果，没人吃。

走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送我。

“路上小心。”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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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里面的脚步声走远。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事——安静。

以前我不懂俊辰为什么可以那么安静。现在我知道了。安静不是不说话，安静是没有什么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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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了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a4auxWA6

我三十一岁了。俊辰如果还活着，应该是二十八岁。但他在我心里，永远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刚过，还没有来得及变老。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1dfvhGz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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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又去俊辰家看阿姨。

和往常一样，她给我倒了茶，我们坐着看电视。我聊了聊工作上的事，她说她最近睡眠不太好，膝盖一到阴天就疼。我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老毛病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还没来得及说“阿姨我走了”，她忽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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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她说，“以后……别来了。”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U8LFvk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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