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日後,徐晨靜的班表隨即拍板定案。
周六早上八點十分,徐晨靜揹著吉他抵達本草中醫診所,其中一名櫃檯助理已開啟診所的鐵門與電源,準備早診的前置作業。
經過幾天的跟診經驗,徐晨靜已熟悉了八成的業務。依據診表的資訊,周六早診的值班醫師是年輕醫師,病患數量較資深的王院長少,因此診所助理的配置數量也比王醫師的診次少了一些。
今天徐晨靜所負責的工作和王醫師坐鎮時沒太多區別,即為療程的跟診,也因為周六人次不多,她恰可抓緊空檔學習配藥與包藥的流程,以便往後在藥櫃獨挑大樑。
今天的工作氛圍與徐晨靜這幾天的印象相距甚遠,在王醫師主持的班別,助理們都頂著淡妝或精明幹練的素顏,雖不至於戰戰兢兢,大家仍呈備戰狀態。
然而,當前的她們渾身散發慵懶的氣息,妝容皆比平時精緻不少,連假睫毛與瞳孔放大片都一併上陣,即使同樣穿著診所的制服,徐晨靜依舊明顯感受到,今天自己必定是最樸素的助理。
已消毒完診療工具的徐晨靜默默坐在藥櫃前的塑膠板凳,她觀察藥櫃陳設的同時,也一併將櫃檯與候診間一覽無遺。
助理們悠哉的吃著早餐,仗著未有患者上門,以及醫師本人尚未到場,兩人肆無忌憚的聊著有關醫師的話題。
「昨天王醫師的病人爆多,今天總算可以輕鬆一點了,外加有帥哥能看,真爽!」
「不知道蔡醫師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
「據說蔡醫師是在學時,是第一名的實習醫師欸,像這樣子的醫生,通常都喜歡有仙氣的美女吧!」
「應該有很多女生倒貼吧,所以我才不喜歡男醫師。」
「少假掰了啦~妳明明就很期待能當醫師娘,不然妳今天是打扮個屁哦?」
「光說我,妳不也一樣,上班還畫全妝,肖想交到醫師男友哦?」
兩名助理笑鬧著,這著實讓一旁偷聽的徐晨靜有些好奇,今天值班的男醫師到底是何方神聖,能令這些助理們如此熱衷於討論他這個人。
不過也有可能是外界的女生多半對男「醫師」抱有濾鏡,才會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憧憬。
時常和醫學、牙醫兩系學生同堂課的徐晨靜倒認為,撇除學習力強與收入優渥穩定,男醫師們與尋常男生沒太大差別。
正當徐晨靜沉浸於偷聽八卦時,助理們突然無預警的沉默,全端正了儀態與坐姿,下一秒,診所的自動門霍地開啟,並傳來一道平淡的男聲。
「早安。」
「醫師早安~」
「醫師吃過早餐了嗎?」
「嗯,吃過了。」
兩位助理的嗓音與剛才宛若天壤之別,變得嗲聲嗲氣,彷彿呼喊著「老爺來追我呀」的丫鬟,令徐晨靜跌破眼鏡。待她回過神來,那位男醫師已打完卡走入診間。
驚鴻一瞥間,大致可窺得,這名男醫師的外型相當勻稱高挑。
男醫師進入診間不到十分鐘,熟悉的旋律旋即自天花板的音響出聲孔,響遍整間診所。那漸發清晰的鋼琴琴音,並非徐晨靜所預期的水晶音樂,她的手指記憶登時被熟悉的旋律喚醒,徐晨靜立即意會過來,那是周杰倫的金曲。
隨著插電樂器的伴奏加入主歌,王醫師坐鎮時的知性氛圍忽然畫風突變,多了不少律動感。
診所音響的音質遠比徐晨靜預想的出色,不僅所有伴奏聲部沒有糊成嘈雜的一團,還能依稀聽出沉穩的貝斯音色。
徐晨靜做好迎接跟診準備的起身,反正待會兒就能知道男醫師的廬山真面目,不急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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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這名男醫師的診次可謂出奇的悠閒,周杰倫的串燒一首接著一首,分針繞了時鐘將近一輪,才罕見的有一名阿桑上門。徐晨靜知道男醫師因為年輕,還沒累積固定客源,診間冷清不足為奇,但沒料到會這麼涼。
今天開市的第一名病患出現前,徐晨靜先是猜測著年輕醫師是否會為此焦慮受傷,爾後實在閒來無事,遂翻閱起國考筆記,後期甚至拿出手機,開始回覆蔡曉州的訊息。
今天的蔡曉州難得秒讀了徐晨靜的訊息,還即時給予答覆。
「妳在本草中醫診所打工對吧?如果要換弦,需要我送妳一程嗎?剛好順路。」
「謝謝老師的好意,但我不能總是麻煩老師啦~我下班後騎踏車過去就行了。」
「一把吉他不輕,妳一個人揹著它還得帶著包包騎車,確定沒問題嗎?」
這或許是蔡曉州的客套話,若她真得答應了他無心的提議,反倒會為對方造成困擾。
徐晨靜思索了一會兒,回說:「我騎車慣了,老師一定沒見識過我放手騎腳踏車的技術XDD
「老師樂團跟學校兩邊忙,假日就好好休息吧!如果有需要,我會再拜託老師的。」
只是這則訊息被蔡曉州已讀了一段時間, 徐晨靜不免猶疑是否為自己的回答不夠得體,給蔡曉州不良的觀感。
徐晨靜尚未得到如何補救的定論,診所的電動玻璃門剎那往兩側退開,男醫師的第一位病患終於登門,並且是王醫師的常客,不曉得為什麼於今日造訪。
她趕忙放下被蔡曉州已讀的頁面,準備了一條經電蒸箱消毒過的毛巾,上二樓待命。
阿桑走出診間後,緩步來到二樓的療程區,徐晨靜遠遠察覺樓梯間的動靜,立刻上前協助她立足於每個步伐。
與阿桑交錯的瞬間,徐晨靜恰恰與跟在阿桑下方,這幾日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男醫師四目交接。
那一眼交會,莫名的眼熟感如潮水般自眼簾迎入,但徐晨靜當下竟說不上話來,唯聽得心音的怦然。
徐晨靜猛低下頭,推著置放針灸用具的台車,跟隨男醫師的腳步。
男醫師為阿桑針灸的過程,她這才敢仔細觀察這位診所助理們的寵兒,這名男醫師身型修長,藏在醫師服下層的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黑色polo衫,下半身則穿著一件卡其色的修身褲。若不明講,還以為這身行頭是學校哪位理工學院的懶宅男教授。
「醫生~你看起來真少年餒,佮阮孫仔肝哪平濟歲。(翻譯:你看起來很年輕餒,和我孫子好像差不多歲數)」
「喔......喔,是喔。」
「阮孫仔這馬咧做律師啦,伊佮你仝款,是一个足巧欸囝仔。(我孫子現在是律師,他跟你一樣,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喔......安餒喔。(這樣喔)」
這位阿桑一如徐晨靜所交手過的老人家,一坐到診療床上便喋喋不休,想與醫療人員閒聊。但不管阿桑說什麼,男醫師只會埋頭於手中的針具,以簡短的文字應答。
尷尬的氣氛以及那抹笨拙的微笑,剎那間恰與她朝思暮想的身影重合,徐晨靜倏然想起那股莫名的眼熟從何而來,他的臉型與面孔乍看之下,倒有幾分蔡曉州的神韻,且兩人也似乎差不多年紀。
男醫師的五官端正,只是整體而言沒有蔡曉州的精緻,稱得上蔡曉州的低配版,但只消這一點,便足以讓一股微妙的情愫於徐晨靜的心底流動。
施完針後,男醫師遂趁著空檔,溜到收納診療工具與電蒸箱的區域。儘管眼神一度留在男醫師身上,徐晨靜仍舊乖乖留在阿桑身邊,為病患的療程計時之餘,亦負責照顧著她的情緒。
「今仔日欸醫生看起來真閉俗餒,那欸沒看到查某醫師?(今天的醫師看起來很安靜內向,怎麼沒看到女醫師)」
「拜六攏係查埔醫師啦,王醫師無開診。(星期六都是男醫師啦,王醫師沒有開診)」
男醫師溜走後,徐晨靜成了阿桑對話與互動的對象。大抵是覺得徐晨靜的外顯氣質較具親和力吧,比起方才和男醫師的交談,阿桑此時更放心的絮絮叨叨,將心中所想一股腦兒倒出。
「妹妹啊~我其實有淡薄仔驚針,頭拄仔醫生針欸所在這馬有一點痠疼餒,干有要緊?(我其實有點怕針,剛剛醫生施針的部位現在有一點痠痛,要不要緊)」
阿桑躺在床上,眼珠四處亂瞟,顯得侷促不安。
阿桑話猶未落,音響的音樂突然由較抒情的《稻香》切換到偏嘻哈風的《我要夏天》,熱血的前奏回響於由簾子圍攏出的狹小空間。
「驚針是正常欸,足多人攏會驚針。予針欸所在有小可感覺,代表有效啦。(怕針是正常的,很多人都會怕針。被針的地方有一點感覺,代表有效)」
徐晨靜從阿桑表情的微徵讀出了隱伏於外表的情緒起伏,背景的音樂曲調對欣賞流行樂的人,大概會感到活力滿滿,不過節奏電吉他、貝斯與鼓所帶出的律動,以及快旋律的展現卻令阿桑眉頭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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