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白的燈光垂落着室内,冷得好像一層層的薄霜,鋪滿了整間手術室。病患者景堯仰躺在床上,雙肩十分放鬆,背脊微微地拱起,只是見到胸口兩側輪廓異常突兀,皮膚下有一節節硬實嘅異物緩緩地隆起。約束帶已經扣緊四肢,唔係為咗壓制嘅反抗,只係為咗防止佢喺潛意識嘅恐懼之中,本能緊張收縮着身軀。
佢一輩子都害怕外界、害怕被傷害、害怕被背叛、害怕被窺視。嚴重嘅不安全感,從細個一路纏繞到成年,凡事都退縮、封閉內心、拒絕親近,日日渴望有一層堅固嘅外殼,將自己牢牢地包住,唔俾任何人嘅碰觸,唔俾任何傷害靠近。人會逃避、會壓抑、會自我封鎖,而肉體會回應心底最深層嘅渴求。於是,肋骨開始長出花了。
最初只係胸口隱隱咁發悶,深呼吸時,胸骨兩側會傳來繃緊嘅壓迫感,好似有無數無形嘅手,日日咁收緊、箍實、囚禁着自己。後來,骨質開始出現異變,每一條肋骨都慢慢增生、扭曲、向內彎曲,化作尖硬嘅花架,從骨縫嘅深處,生出蒼白嘅花莖。花瓣十分淺白、質地似薄骨,生長方向全部向內,層層咁交疊着,築成一座密不透風嘅屬於自己嘅血肉牢籠。
院長匠人站立在床邊,白色的手套乾淨無瑕,目光平靜地掃過佢隆起嘅胸廓,指尖輕輕隔住薄膚,撫過扭曲變形嘅肋骨輪廓。皮膚下嘅骨花刺緩慢咁摩擦着軟肉,每一次嘅呼吸,花叢就會輕輕咁收縮、緊扣,好似永遠唔肯放開呢一個長期缺乏安全感嘅靈魂。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2s1hYLIkV
「你用一生去避免受傷。」匠人聲音低沉、冷淡,冇半分柔軟,「唔信人、唔敢愛、唔敢依賴,唯獨信自己嘅骨,可以保護自己。你想要嘅牢籠,肉身就為你造出呢嗰牢籠。」
景堯眼皮下嘅顫動,意識開始半沉半醒,現實嘅痛楚與夢境嘅恐慌正在交纏着,將佢困喺雙重黑暗之中,無法逃離。
佢墮入咗一片永遠陰沉、無聲無息嘅灰霧裡。四週圍都冇人、冇聲音、冇邊界,得佢自己一個,縮喺無盡空曠嘅中央。細個被忽視嘅畫面、長大後被孤立嘅瞬間、每一次被辜負、每一次被冷眼、每一次無聲嘅受傷,全部都化為灰霧入面嘅黑影,圍住佢慢慢咁游移。佢真係好驚,只能夠用力咁抱住自己,雙手摟緊胸口,渴望縮得更細、更隱蔽、更唔起眼。
就喺呢一刻,胸口開始發熱,一節節肋骨緩緩地向外撐開,再猛力地向內收攏,白色嘅骨花從骨縫裏鑽出來,快速地生長、交錯、纏繞,以胸腔為中心,築起一道又一道潔白又冰冷嘅花牆。花刺全部向內,軟肉向外,呢一座就係由肋骨與骨花編織而成嘅牢籠,溫柔地、殘酷地,將佢完整咁困住,保護住。
外面嘅黑影過唔到嚟,世間所有傷害都被隔絕喺花牆之外,但與此同時,佢亦都覺得自己永遠被困喺自己製造嘅恐懼入面,冇出口、冇救贖、冇逃路。佢伸手撫摸着冰冷嘅花瓣,質地堅硬如骨,觸感冰涼刺骨,明明係保護,卻為何比任何傷害都感覺到快要窒息。
原來最牢固嘅牢籠,從來都唔係別人畀嘅,而係將自己嘅不安,親手咁種喺骨頭裏面。
雙線嘅重疊,夢境嘅困縛,化為現實嘅異化痛楚。景堯眉頭緊鎖着,唇色泛着蒼白,呼吸變得淺而急促,胸廓被內縮嘅骨花重重壓迫,每一口氣,都要頂住層層花刺嘅摩擦。
匠人緩緩地拿起手術器具,燈光折射喺鋒利嘅刀面上,冷光刺目。切口沿住胸側嘅軟肉慢慢咁劃開,淺淡嘅血絲滲出,混和住骨花獨有嘅冷冽花香。切開筋膜嘅一刻,整片蒼白嘅骨花牢籠完整咁暴露眼前。扭曲彎曲嘅肋骨互相勾連,形成環狀囚籠骨架,無數淺白色的骨花沿住骨節盛開,花瓣緊貼心肺,花刺輕輕紮入軟組織,將心臟、肺部、所有柔軟內臟,牢牢鎖喺呢一座自我保護嘅花牢之中。
呢份長年累月嘅自卑、怯懦、惶恐,全部凝結成眼前呢一片淒美又壓抑嘅景象。越渴望被得到保護,就越用力咁困住自己,越害怕受傷害,就越用力傷害自身。
匠人動作十分緩慢、克制、充滿儀式感,逐一去拆解肋骨之間嘅花莖連結,避開重要血管,細心分離骨花與內臟嘅依附,不折損任何一片花瓣,不粉碎任何一截異化骨節。
呢一份用執念形成嘅結晶,係十二件不朽神像零件之中,是最孤獨、最封閉、最帶有悲劇色彩嘅一件。花刺拔離軟肉嘅瞬間,長久以來纏繞胸口嘅壓迫感一瞬消散,景堯嘅身體輕輕一震,夢境裏嘅灰霧亦慢慢退去,困住佢大半輩子嘅無形牢籠,終於喺手術刀之下,徹底咁瓦解。
隨住最後一節嘅異化肋骨被分離取出,一整座潔白冰冷嘅肋骨花籠,被雙手穩穩咁托起,放入特製大型密封嘅玻璃容器内。花瓣喺液體之中輕輕咁浮動、舒展,籠狀嘅輪廓完整優美,卻滿載無盡孤獨。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LwRgSZ1S8
景堯嘅胸腔變得十分空曠、柔軟、失去防禦,亦都終於可以放下,不再被恐懼綁架。儀器嘅呼吸曲線慢慢趨於平緩,病患者已經陷入永久嘅沉睡,從此不必再畏縮、不必再害怕、不必再自我囚禁。
手術室回歸蒼白同死寂,匠人凝望着罐中雪白嘅肋骨花牢,指尖輕輕拂過玻璃表面,落下一句淺淡清冷嘅說話作為今日工作嘅收尾。
「用骨頭築牆自我保護,最後,都只喺困死自己嘅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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