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骨花醫院地底嘅深淵,有一間常年不見光、以枯骨疊砌而成嘅儀式大殿,係我耗盡了半生,獨自打造嘅終末聖壇。
冷霧嘅沉淪,空氣嘅凝滯,十二種來自不同執念嘅骨花異香交錯咁纏繞着,淡淡滲出哀豔又蒼涼嘅氣息。而祭壇周邊,十二個巨大玻璃容器靜靜佇立,十一個早已盛滿標本,而最後一個空位,我獨自留低,留畀從一開始就注定嘅結局。
由第一章至第十一章,十一個迷途之人,十一種被困於血肉與慾念嘅人生,一一都被我溫柔地收割、一一都化為永恆嘅骨花。
我在心裏頭,緩緩地數清呢十一具肉身碎片,無一遺漏:
第一件|視網膜紫薔薇,貪戀窺探之眼
第二件|喉間荊棘花簇,渴求永恆歌聲之喉
第三件|指骨纏繞白花,執著完美技藝之手
第四件|肺葉腐生大王花,沉迷生死異香之肺
第五件|心房緋紅薔薇,沉溺相思癡戀之心
第六件|肋骨內縮白花牢籠,畏懼傷害、自我囚禁之軀
第七件|腦髓淺白智慧花芽,窮究萬物真相之意
第八件|脊椎暗紅荊棘薔薇,嚮往高處、不甘平庸之脊
第九件|耳道透白喇叭骨花,沉迷竊聽秘密之耳
第十件|全身皮下刺青花海皮囊,執戀容顏、恐懼衰老之膚
第十一件|骨盆淺柔孤鬱白花,渴求孕育、終生遺憾之骨
十一樣,皆係凡人肉身所生嘅花,對應人性十二苦難之中,十一種有形嘅枷鎖。但不朽神像,從來都唔會靠十一具殘缺肉身就能夠成形。萬物有規,造神有價,十一軀為器,一念為魂。
而去到最後、最沉重、最無可逃避嘅第十二件碎片,由一開始,就唔會來自任何病患者。唔係天地凝結嘅虛無核心,唔係世間遊走嘅陰念殘影,第十二件標本,就係我——本人匠人。
我係骨花醫院唯一院長,亦係呢一場造神儀式,唯一嘅祭品。世人只見我冷漠、淡然、掌控一切,卻無人知曉,我一生嘅執念,比任何一位病患者都要沉重、都要執著。我不貪戀美色、不渴求長生、不迷戀權力,我畢生唯一、亦是唯一嘅執念:親手鑄造一尊超越生死、永不腐朽、永世長存嘅骨花不朽神像。
為咗呢個願望,我建立咗呢座被冷霧與惨白籠罩着嘅醫院,收留每一個被執念吞噬嘅人,溫柔等待佢哋體內嘅骨花成熟,耐心收集每一份人性嘅脆弱與缺憾。
我清楚所有規則。十一朵肉身骨花,係神像嘅軀殼;而完成一切嘅人,必須奉獻自己嘅靈魂、意志、存在與畢生嘅執念,我作為第十二塊核心,先可以令神像真正甦醒、真正不朽。
呢一個代價,我一早已經明白,一早已經接受,一路以孤獨鋪路,以冷漠隱藏,靜靜等候終局嘅到來。
儀式正式啟動。我著住白色的長袍垂落於枯骨地面,雙手輕輕抬起,喃喃自語。十一個封存骨花嘅玻璃罐應聲碎裂。十一年累積嘅執念之花紛紛解開束縛。凌空浮起、盤旋、靠攏着。
紫薔薇、荊棘、藤蔓、腐花、心蕊、骨籠、花芽、荊脊、喇叭花、刺青皮囊、孤柔骨盆,十一種花影交疊、骨節相扣、花莖纏繞,喺祭壇中央,緩緩堆砌出一具蒼白絕美嘅花骨人形。
軀體輪廓漸趨完整,五官由花瓣重鑄,筋骨由異化骨骼拼接,五臟六腑全由執念之花取代,美得不似凡物,冷得遠離塵世。
身軀已備,唯欠神魂。
我緩步行至祭壇中央,望住呢一尊我畢生追求嘅作品,嘴角勾起一抹極淡、釋然嘅淺笑。半生孤獨,晝夜無光,獨自守住滿院枯花與破碎人生,從不後悔,亦從不動搖。
我閉上雙眼,將自己數十年嘅記憶、意志、感知、以及那份執著造神嘅頑固執念,全數化為一團淺白通透嘅靈魂結晶。
呢件就係第十二件標本。我匠人嘅靈魂,造神者嘅執念之核。
無血肉,無形體,卻承載着整個計劃嘅初心與重量,係壓過一切嘅情愛、恐懼、慾望嘅最強癡念。呢團潔白嘅靈魂緩緩飄升,溫柔融入花骨神像嘅胸膛深處。
而系呢一瞬間,整座地底大殿劇烈震動,十一種花香融為一體,枯骨牆壁結上薄霜,所有花藤同時靜止,整片空間被一股龐大、蒼白、漠然嘅永恆之力籠罩着。
神像睜開花叢構成嘅雙眸,空洞、無悲、無喜、無怒,徹底脫離生老病死,不再受輪迴束縛,真正成為跨越時光、永不凋零嘅不朽存在。造神,大功告成。
而屬於我嘅一切,亦都開始慢慢消散。指尖逐漸透明、軀體化作輕煙、數十年嘅意識慢慢拆解、畢生嘅痕跡一點一滴抹去。我冇痛苦,冇不甘,只覺得長久以來嘅沉重終於放下,終於完成咗自己一生唯一嘅心願。
我以自身為祭品,以靈魂為第十二塊拼圖,成就不朽神像,終結自我。
隨住我嘅存在徹底地淡化,地面嘅裂痕蔓延向上,走廊、病房、手術室、每一間病房,整座屹立多年嘅骨花醫院,由內而外慢慢地風化、崩塌、化為灰塵與枯花瓣。冷燈熄滅,花香消散,曾經收留無數執念之人嘅惨白建築,從此消失於人世之間。
世間再無名為匠人的院長,再無呢一間收治執念、培育骨花嘅神祕醫院。只餘下地底深處,孤獨佇立嘅骨花不朽神像,靜靜留守一片荒寂,萬世不滅。
十一花鑄軀,一念成神。十一個人的痛苦,一個人的執念,換來一尊無盡永恆。
冷風穿過荒廢嘅斷壁殘垣,萬籟俱寂,萬念歸平。最後一縷屬於我嘅意識消散之前,我留低最後一句清冷說話,飄散喺從此空無一物嘅世間,為整段骨花物語,落下最悲涼、最完整嘅句點:
「十一骨花葬盡浮生,一己靈魂成不朽,從此世間無醫院,亦再無造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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