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岸边,看湖。不是海,没有那无涯的咸腥与永恒的咆哮;只是湖,一片被山峦与堤岸规规矩矩圈养着的、驯顺的水。然而此刻,风起了。风从不知名的、也许是千年以前的山隘里吹来,莽莽撞撞地扑在这片水镜上。驯顺的面具一下子被撕得粉碎。那水活了,不,是怒了。一层叠着一层的暗涌,从湖的对岸,从水与天那一道模糊不清的界线上,开始向这边奔袭。起初是线,后来是丘,最后,竟成了山。水做的山,墨绿色的,带着内里翻搅上来的、陈年泥沙的浑黄,一座接着一座,沉默而坚定地,朝着灰白的天穹压过去,又压过去。
“吞天”。心里忽然就跳出这两个字,这气势,是能吞天的。你看那最高的浪头,昂着千百斛湖水凝成的、峭厉的额头,不是要拍碎在岸上,倒是一心一意,要撞进那低垂的、鼓胀的云絮里去。它要将那云絮扯下来,将它灰败的、含着雨意的躯体,一口吞入自己墨绿的、翻腾的腹中。天,在这一刻,显得那样近,又那样软弱,变成一层绷紧了的、苍白的鼓皮,就等着这水做的重槌,给它一声痛快的、毁灭性的闷响。
这念头并不使我惧怕,反有一种奇异的、野性的共鸣。人看水,看山,看天地,总是不自觉地要将自己摆进去。渺小的,对着浩瀚的,便觉得自身那一点烦忧,一点块垒,被这无言的壮阔一照,顿时轻了,淡了,似乎也要被那潮水卷了去,吞没了才好。然而,真的是被吞没么?宋人杨万里的句子忽然涌上心头:“湖水吞天去,湖风送浪还。”好一个“送浪还”!那股子一往无前、要吞没六合的气魄,原来到了尽头,是要“还”的。被什么送还?被那看似温柔、实则无处不在的“湖风”。吞天的雄心,到底是一场循环。水汽蒸腾成了云,云堆积成了天,天垂下雨,雨又汇成这湖,湖再鼓起浪,去吞那曾经是自己一部分的天。吞下去,又吐出来,在永恒的吐纳里,完成一种磅礴的、寂寞的自娱。这不是毁灭,这是天地间一场无休止的、自我消耗又自我成全的嬉戏。
我沿着湖岸向上游走去,水势愈发凶猛。远远地,地平线消失了,水与天搅在一处,分不清哪是云、哪是浪。想起王之道的句子:“云容初过雨,湖势欲吞天。”刚下过雨,云层低低地压着水面,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可能是天自己也觉得累了,想躺下来歇一歇。可湖水不让它歇,湖水正铆足了劲儿往上蹿,一排排浪头争先恐后地扑向天际,要抢在天空倒下之前,先一步将它吞进腹中。那气势,让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继续前行,视野忽然开阔,竟是到了大江入湖的河口。这里的景象更令人惊骇。江水不像湖水那般层层推进,而是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整个儿地向前碾压。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水流急得发了狂。浪不是立起来的,而是铺天盖地地涌,涌到极致,便猛地向上一掀,掀出一个巨大的弧面,那弧面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形成一面流动的镜子,镜子中映着破碎的天空。杜牧的诗句劈面而来:“大江吞天去,一练横坤抹。”好一个“吞”字!好一个“抹”字!那大江哪里是在流淌,分明是一条巨龙,张口把青天衔在嘴里,又是一匹无边的白练,随手一抹,就把天地都抹成了混沌一片。
我站在高处,任江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江水的冲击,还是自己腿软。那浪涛声已经不是声音了,而是一种震动,从耳朵灌进去,从毛孔钻进去,从脚底涌上来,整个人都被这声音包裹着、摇晃着、撕裂着。元人王恽的词忽然有了血肉:“春流两岸桃花,惊涛极目吞天去。”虽是春日,两岸或有桃花,可此刻谁还看得见桃花?满眼都是惊涛,满心都是吞天的气魄。那浪一口一口地咬着天空,天也畏惧了,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退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冷冷地俯视着这狂妄的江水。
天色渐渐暗了,江面却亮了起来。不知是月光还是水光,整个江面泛着青白色的光,浪头在光中显出狰狞的轮廓。风更大了,浪更急了,整个天地都在翻搅。曾丰的诗句不知怎的就想起来了:“江如倒激仰吞天。”一个“仰”字,把江的姿态写得活灵活现,它不是俯首帖耳的流,而是仰起头颅,张开大口,对着天空挑衅般地吞咽。那气势,让人想起神话里的饕餮,想起远古的共工怒触不周山,想起一切敢于与天争高的生命。
深夜,我终于离开江岸,回到住处。关上门窗,那浪涛声依然在耳边轰鸣。我坐在黑暗中,久久不能平静。忽然想到,古人写“吞天”,写的哪里只是江海?他们写的是胸中那口不平之气,是生命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儿。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杜甫“会当凌绝顶”,苏轼“大江东去”,哪一句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吞天”?原来,这壮阔波澜不在外面,在心里。而杨万里那句“湖风送浪还”,又给了另一重启示——再汹涌的吞天之志,终归要被什么送还。被风,被时间,被天地间那更大的循环。吞下去,又吐出来,不是消失,而是化入了这千古如一的、潮涨潮落的呼吸里。
窗外,江水还在怒吼,还在吞噬,还在那永恒的搏杀中释放着无穷的力量。可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天依然在天上,江依然在江里,谁也吞不了谁。可那“吞天”的气势,却一代代地留了下来,留在诗句里,留在民族的血液里,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胸中也翻涌起万丈波澜。
风渐渐小了,浪也倦了。我推开窗,最后望了一眼江面。远处的水天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漏下些黎明前无力的、金红的余晖,斜斜地铺在尚未平息的暗涌上,给一场盛大筵席的残局,温柔地盖上了一层金色的桌布。
来路是吞天,归途是风还。这,或许便是这一夜,湖江要告诉我的全部了。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