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上浮,像潛水者朝水面上升,光線逐漸增強,聲音由模糊轉清晰。我聽見翻動身子摩擦床單的沙沙聲,還有自己的心跳。
睜眼。
我還在那張深靛藍色的床上,在IKEA的寢具區。日光燈依舊蒼白,空調低鳴。我躺了幾秒,讓感官重新適應第一層夢境。同時意識到剛才是第二層夢境,但剛才在宿主貓體內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在作夢,更別說是第一層夢境了。
然後我轉頭,看向床尾。
穿著充氣恐龍裝的身影站在五公尺外,躲在一個衣櫃展示區的角落,只探出半個身體。鮮橙色塑膠在日光燈下反光,黑色網格眼睛一片空洞。
我們對視。
恐龍裝緩緩縮回衣櫃後。我聽見塑膠摩擦的咿呀聲遠去。
我沒追。坐起身,雙腳踩地。夢境中的時間感混亂,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宿主貓的記憶還鮮明:東京塔、拼貼城市、魚尾獅公園、貓群、中學時期的我們、還有那隻嬌小的短毛白貓。
為什麼夢要把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
我下床,繼續在IKEA裡漫遊。方向感在這裡失去意義,走廊無限延伸,展示區重複出現。我經過同樣的廚房三次,同樣的客廳兩次,最後決定跟隨一個直覺:往光線更亮的地方前進。
然後我看見書架區。
不是IKEA那種賣裝飾書與相框的小區域,是真正的、圖書館規格的書架。高抵天花板,深棕色木質,分成十幾列,每列之間僅容一人通過。書架上塞滿書,各種開本、厚度、裝訂,書脊上的文字在日光燈下反光。
我走進書架間的通道。空氣中有紙張與油墨的氣味,還混著舊書特有的、微酸的塵土味。我隨手抽出一本,暗紅色布面精裝,燙金書名是俄文——我不識俄文,但書名中的字母組合看起來合理。翻開內頁,滿版西里爾字母,詞彙之間有空格,標點齊全,但句子結構破碎,像是將單字隨機排列。
我放回,抽出另一本。日文平裝書,封面是櫻花與鳥居的插畫。內頁同樣,假名與漢字組成無意義的段落,動詞與名詞錯置,助詞亂用,讀起來像語言學習軟體故障的輸出。
一本接一本:中文書,詞彙正確但語序瘋狂;英文書,單字存在但文法崩壞;德文、西班牙文、法文、義大利文……甚至看到一本希伯來文,從右向左的文字如神秘符咒,但同樣無法組成連貫意義。
我停下手。這些書——它們的「內容」來自我的記憶。我讀過、瞥過、潛意識吸收過的所有語言碎片,被夢的機制挖掘出來,隨機填進書頁。我只懂中文與基本英文,但德文課本的第一課單字、日劇裡聽過的幾句對話、西班牙文旅遊手冊的問候語、俄羅斯小說譯本裡瞥見的原文段落——全在這裡,被拆解重組,變成文明的屍骸。
然後我看見那本書。
在書架最上層,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深藍色書脊,燙銀字體,日文書名:《君の名は。》。新海誠《你的名字》小說版。
為什麼是這本書?雖然我看過電影也讀過小說。然而那本書散發著強烈的「吸引力」,不是物理性的磁力,是意識層面的牽引。像在夢中看見關鍵道具,你知道必須取得它。
書架太高。我左右張望,在通道盡頭看見一架A字梯,鋁製,淺灰色。我推來梯子,架在書架前,爬上去。
梯子搖晃。我抓緊兩側,一階一階向上。到達頂層時,那本《君の名は。》就在觸手可及處。我伸手,指尖觸到書脊。
書卡得很緊。我用力,書紋絲不動。再用力,書脊與兩旁書的摩擦發出細微呻吟。我調整姿勢,雙腳穩踏梯階,雙手抓住書的上下緣,向外拔。
書動了。一毫米、兩毫米,然後突然鬆脫——連帶整排書。
像是多米諾骨牌,從我拔出的那點開始,書本向外傾倒。第一本撞到第二本,第二本撞到第三本,连锁反應沿書架蔓延。我聽見木材哀鳴,書架開始前傾。
我抱著《君の名は。》,向後仰,想保持平衡。
梯子滑開。
時間變慢。我向後倒,書本如雨落下,精裝書角砸中肩膀,平裝書頁在空氣中翻飛如垂死之蝶。書架緩緩倒下,陰影籠罩我。我撞到地面,背脊著地,空氣從肺裡擠出。然後書架壓下,數百本書的重量如海浪淹沒。
黑暗。
但黑暗中有光。不是視覺的光,是意識深處浮現的微弱光點。光點擴散,形成漩渦,將我吸入。
墜落再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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