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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那年的冬日,山裡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我記得那天母親特別開心,因為那是我的生日。她把最後一點白米煮成了粥,父親則去林子裡採了些紅色的山果裝點在碗邊。五歲的妹妹圍著我打轉,吵著要看我新編好的草球。家裡的火塘劈啪作響,那是記憶中最後一點,帶著木炭香氣的餘溫。
然後,風停了。
那不是自然的風止,而是某種更冰冷、更黏稠的東西壓垮了空氣。門扉崩碎的聲音至今仍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耳膜裡。我甚至看不清「它」長什麼樣子,只記得母親最後一個動作是死死地把我塞進灶台後的木櫃裡,用她單薄的背脊抵住了門。
隔著那道縫隙,我聽見了骨骼碎裂的聲響。
「哥哥……疼……」那是妹妹最後的聲音,細微得像雪落地的嘆息。
我瘋了似地想衝出去,卻在推開門的一瞬間被巨大的衝擊甩到了牆角。腹部傳來一陣冰涼,隨後是火燒般的劇痛。我倒在血泊中,看著那個怪物啃食著父親的手臂,而我的家人,那些剛才還在對我微笑的人,現在只剩下殘缺的色塊散落在雪地上。
「為什麼……」我伸出手,指縫間全是自己的血。眼前的視界開始發黑,淚水和血混在一起,凍成了臉上的冰霜。
霧氣中的神明
就在那個怪物朝我走來,張開腥臭的大嘴時,一道如同藍色水龍般的刀光劃破了黑暗。
很快,非常快。
快到我以為那是神明降下的奇蹟。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怪物已經化為灰燼。一個戴著紅色天狗面具的男人正跪在我身邊,他的大手覆蓋在我的傷口上,儘管隔著面具,我卻能感受到一股深沉的哀傷。
「活下去。」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座屹立不搖的大山。
他把我背在背上,走在下山的雪路。我的意識模糊,只能感覺到他寬闊的背脊傳來的熱度。我虛弱地抓著他的羽織,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大家都……不在了嗎?」
男人的步履微微一頓。在那長久的沉默中,我聽到了他平穩呼吸下的輕顫。
「……看著前方。」他沒有回答,只是把我往上托了托,「從今天起,你就跟我回狹霧山。」
鱗瀧的約定
在狹霧山養傷的那幾個月,我無數次在噩夢中驚醒,哭喊著家人的名字。
每一次,鱗瀧老師都會默默坐在我的床頭。他從不說安慰的話,只是安靜地遞給我一碗熱騰騰的湯藥,或者在夜深人靜時,用那雙布滿老繭、為了斬鬼而生硬的手,笨拙地拍著我的背,直到我再次睡去。
有一天,我拉住他的衣袖問:「老師,為什麼要救我?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鱗瀧老師停下了手中的活,轉過頭,雖然隔著天狗面具,但我彷彿看見了那雙藏在面具後、看透了無數生離死別卻依舊溫柔的眼睛。
「你還有命。只要你還活著,你家人的靈魂就還有歸處。他們會化作你揮刀時的力量,守護著你。」
他摸了摸我的頭,那是他第一次展現出長輩的慈愛:
「如果無處可去,狹霧山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師父,也是你的……家人。」
那一刻,我積壓了半年的淚水終於潰堤。我在這座終年霧氣繚繞的山中放聲大哭,像是要把七歲那年沒哭完的絕望全部宣洩出來。
我活下來了。帶著腹部那道永遠猙獰的傷疤,帶著滿身的血海深仇,也帶著這份如父如師的、沉重的溫柔。
鱗瀧老師,如果您是為了斬斷悲劇而揮刀,那麼請讓我也成為那道波濤。
多年後的藤襲山,當手鬼的利爪穿透我的胸膛,我迷糊間又看見了那年的殘雪。家人的影子在彼岸向我招手,但我最後想到的,卻是那個在狹霧山入口,日復一日等待弟子歸來的紅面具老人。
「對不起,老師……我沒能……活著回去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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