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雨,在這一晚終於停了。但停下來的並不是濕冷的空氣,而是一種更為窒息、更為死寂的沉悶。街道上堆積的雨水混合著油垢與建築廢墟的粉塵,形成了一種暗灰色的泥漿,無聲地吞噬著路人的腳步。
在舊城十字巷口的那張破爛長椅上,岑啟嶽僵硬地坐著,而在他的腳邊,伏著一隻渾身漆黑、體型細小的唐狗,那是暝仔,一隻曾隨他出入無數命案現場、多次救他於水火的靈魂伴侶。暝仔此刻不像平時那樣警覺,牠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佈滿了哀傷的血絲,前額緊緊地貼在岑啟嶽冰冷的皮鞋上,喉嚨深處發出一陣陣令人心碎的、低沉的嗚咽。
暝仔能感覺到,透過那份神秘的心靈感應,牠能感覺到主人的大腦此刻像是一片被大火燒過的荒原,原本那些敏銳的感官、那些關於正義與真相的記憶,全部都已經化為了虛無。牠拼命地想把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氣味傳遞給主人,但那道心靈感應的鏈條,卻在接觸到岑啟嶽的那一刻,像被一股刺骨的、帶著黑玫瑰香氣的冰冷無情地切斷了。
「老岑,收工喇。」收屍人林祐深推著那輛嘎吱作響的鐵皮運屍車,從濃霧中緩緩地走來。暝仔猛力地站起身,全身的黑毛豎起,對著林祐深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那好像是警告,也是求救。
「暝仔,係我呀。」林祐深停下車,摘下那副早已磨損的手套,想去摸摸暝仔的頭,卻被那雙充滿敵意的眼神給逼退。他嘆了口氣,看着坐在椅上、如同石像般的岑啟嶽:「佢查得咁深,連累埋你都要受苦。暝仔,你話佢值唔值得?」岑啟嶽嗅不到滋味,聽不見咆哮。他只是死死地攥著那枝捏碎的黑玫瑰殘枝。
「咚,咚。」那兩聲清脆且冷淡的響聲,再次從陰暗處傳來。暝仔的反應比林祐深更為劇烈。牠察覺到那股絕對邪惡與冷酷的氣息,牠對著那片走過來的陰影,瘋狂地吠叫,四肢死死地抓著地面,試圖擋在主人面前。
執念經紀撐著黑傘行了過來:「呢隻狗,執念比人仲要深。」經紀推了推眼鏡,看著對他瘋狂咆哮的暝仔,眼神裡閃過一抹病態的讚賞,「心靈感應?真係一個有趣嘅標本。可惜,當主體已經被毀滅,呢份感應就只會變成一種永恆嘅折磨。」
「走開啦!離佢地遠啲!」林祐深欄在經紀面前。經紀冷笑一聲,伸出灰色絲綢手套,指向暝仔:「老林,你睇下。呢隻狗想救佢,但係佢哋之間嗰條鏈已經斷咗。而家,呢隻狗接收到嘅,只有系岑啟嶽大腦入面嗰場永恆嘅大火。」
暝仔發出一聲痛苦的長鳴,突然倒在地上,身體劇烈地不停在抽搐,嘴角流出了白沫。牠與岑啟嶽的心靈感應連結實在太深,深到牠必須同步承受着主人靈魂被剝蝕的痛苦。
「暝仔!」林祐深驚叫一聲。
而岑啟嶽在那一刻,眼珠竟然顫動了一下。那是一種類似生理反射的悲鳴,雖然他看不見、聞不到,但在靈魂的最深處,他感覺到那抹黑色的影子徹底地消亡。
「清算結束。」經紀收起帳簿,沒有再看這對受難的夥伴一眼。他撐起黑傘,身影在濃霧中逐漸稀薄,最後只剩下那串「踏、踏、踏」的皮鞋聲,在舊城區的廢墟間迴盪着。
林祐深跪在地上,一手抱住已經斷氣、卻依然維持著守護姿勢的暝仔,一手扶著那具已經徹底失去靈魂反應的岑啟嶽。
「走啦,老岑。我帶你哋去一個……唔再受苦嘅地方。」
林祐深將暝仔柔軟尚有餘溫的屍體,放在岑啟嶽的懷裡,然後將他們一起扶上了那輛沉重的運屍車。車輪嘎吱嘎吱地走遠了,消失在德昌大廈的灰燼深處。
在長椅的下方,遺留下了幾根黑色的犬毛,以及岑啟嶽掉落的那支手電筒。這座舊城最後的守護者與他的靈魂伴侶,最終都未能夠逃出這場由執念編織而成的、濕冷的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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