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前夕，舊城籠罩住一層薄薄嘅灰霧。寒霧貼著巷弄地面游走，沾濕唐樓的牆身、爛石路面，指尖一碰，滿手都冰涼潮氣。連日累積嘅陰鬱與壓迫，隨住昨夜真相大白，終於鬆開咗緊鎖多年嘅死結。
一夜無眠三人冇各自散去。過往幾十年嘅秘密、罪孽、內疚、無奈，全部都已經攤白，反而不再有互相防備、不再隱藏。仇恨嘅消散，質疑嘅淡化，剩下嘅，只有一片沉甸甸、說唔出口嘅憐憫與愧疚。
今日，佢哋要做一件遲咗數十年嘅事。就系前往舊城外圍嘅荒廢地基，喺呢片掩埋最多無名枉死者嘅土地，舉行一場簡單、安靜、無人打擾嘅野祭。唔需要有繁複儀式，唔要有外人窺探，只用最樸素嘅方式，向地底沉睡嘅亡靈致歉、安撫、同埋道別。
岑啟嶽走在最前，步伐平穩，神情淡然。一路走來，由追查各個疑點、窺探陰地、質疑收屍人，到拆解時代悲劇、看清集體冷漠。佢終於明白，舊城從來冇絕對嘅好人與壞人，只有被命運推搡、身不由己嘅普通人。
暝仔緊隨腳下，黃色爪掌踩住帶霧嘅濕土，神情溫順。地底萬千殘碎嘅執念不再躁動，怨氣收斂，只剩下長年漂泊之後嘅疲憊與渴望安息。小狗一路輕輕低嗚，似係為呢片滿載悲傷嘅荒土，送上最柔軟嘅慰藉。
林祐深走在中間，衣衫被晨霧浸濕，微微發涼。一夜嘅坦白，佢眉頭嘅鬱結鬆開大半，長年壓喺肩頭嘅重擔，終於唔再獨自硬扛。臉上冇解脫嘅喜悅，只有一種放下枷鎖之後，空虛又平靜嘅蒼白。
佢雙手佈滿傷痕，掌心粗糙，滿是常年接觸腐土、屍味、消毒藥水留下嘅冷硬觸感。呢一雙手被迫清理無數血案、封鎖無數悲劇、掩埋無數無名屍骨。亦係呢一雙手，偷偷為孤魂點香、為孤老置棺、夜夜獨自留守陰地，撐起舊城僅存嘅溫柔。
馬紹匡墊在最後，收起往日江湖嘅粗獷與冷硬。雙手插喺衫袋，肩頭微垂，每一步都行得沉重，每一步都踩住自己當年嘅懦弱與錯失。佢願意認錯、願意補償、願意交出所有隱藏名單，只為換取一絲內心嘅平靜。
荒廢地基依舊一片蕭瑟，雜草枯黃倒伏，泥地凹陷坑窪。晨霧籠罩着整片空曠地，黑褐色嘅爛泥靜靜地沉眠，底下層層疊疊，係數十年前匆匆掩埋嘅骸骨。風吹過荒草，發出細微嘅沙沙響，唔再係淒涼嘅哭訴，而係一聲輕輕嘅嘆息。
三人站在地基中央，呢度係當年死傷最慘、埋屍最多嘅核心。四野無人，遠處舊城樓影朦朧，市井嘅喧鬧尚未醒來，剛好容許呢場私密嘅祭奠。空氣清涼濕潤，消毒水嘅味道淡去，換成泥土、野草、晨霧嘅天然氣息。
林祐深緩緩蹲下，指尖輕輕撫過冰冷嘅泥層。佢記得每一片區域，呢一處埋住反抗嘅老街坊，嗰一處係被活活打死嘅流民。每一塊土，都有一段被抹去嘅人生，一聲永遠無法傳開嘅求救。
「對唔住。」佢低聲開口，聲音輕輕散喺晨霧之中，簡單卻沉重萬鈞。「當年我冇能力反抗，只能順從命令，將你哋草草埋喺呢片冷土之下。任由你哋無名無姓、無墳無碑，被困喺黑暗之中，幾十年都不得超生。」
一句道歉遲咗幾十年。馬紹匡亦跟住蹲下，喉結滾動，壓住沙啞嘅聲音。「我都有錯。我明明眼見一切嘅發生，明明知道你哋系無辜，卻因為怕死、怕報復，選擇咗冷眼旁觀。任由暴力橫行，任由罪惡掩埋，成為咗沉默嘅幫兇。」
兩人低頭致歉，將藏喺心底數十年嘅愧疚，坦坦白白講畀地底亡者聽。完全冇掩飾，冇逃避，不再用命運做藉口，坦然承認自己嘅懦弱、無力與過錯。
岑啟嶽靜靜站在一旁擔任見證者，佢冇犯下舊事嘅罪，亦無資格輕易原諒一切傷害。佢只負責守住呢片平靜，讓亡者聽到道歉，讓被困嘅執念，得以好好放下。
林祐深從布袋入面取出一束簡單嘅白花，同幾束乾草，冇香燭，冇冥紙，只用荒土之上自然生長嘅草木，同素白小花，作為祭品。佢將白花輕輕插喺泥地裂縫，用指尖撫平周邊鬆軟嘅泥土，動作溫柔又小心。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RU3ctWBQP
「由今日開始，唔會再有人封印你哋、遺忘你哋。當年嘅真相會被記低，你哋嘅存在，唔會再永遠消失喺時代嘅夾縫。你哋可以放下怨氣，放下執念，安心離開呢片被困多年嘅舊城土地。」
溫和嘅話語緩緩地飄散，籠罩住整片地基。瀰漫幾十年嘅淒厲怨氣，一點一滴慢慢沉降、淡化、消散。那些日復一日徘徊喺荒土之上嘅透明殘影，逐漸變得輕透、柔和，不再茫然遊走。
暝仔慢慢行到泥坑邊，低頭輕輕嗅聞泥土深處嘅氣息。然後乖乖伏低身軀，閉上眼眸，安靜陪侍，以生靈嘅純淨氣息，撫平土地嘅傷痕。陰風止歇，寒霧慢慢散去，一縷曙光穿破厚重嘅雲層，淺淡落喺荒土之上。
光線嘅溫柔唔刺眼，雖然不足以照亮所有黑暗，但卻足夠溫暖冰冷嘅泥土。舊城嘅太陽，終於願意落喺呢片長年被陰鬱壟斷嘅埋骨之地。
祭奠完畢後，林祐深慢慢站起身，回望整片荒廢地基。壓住半生嘅枷鎖，隨住呢場遲來嘅和解，終於不再死死纏繞着靈魂。但依然會覺得愧疚，依然會記得傷痛，但唔會再用無限期嘅自我囚禁，嚟折磨自己。
「我唔會離開舊城。」林祐深轉身望向岑啟嶽，眼神十分平靜堅定。「呢片土地有傷口、有亡者、有我嘅過去，我會繼續留低，我會以收屍人嘅身份，好好送走每一個孤獨離世嘅人，用餘生嘅善意，慢慢去彌補從前。」
馬紹匡亦衷心點頭，決心改變往後嘅活法，不再游走黑白邊緣、不再躲喺陰暗巷弄逃避過錯。會將所有舊事證據整理妥當，公開當年地皮嘅黑幕，還所有枉死者嘅一個清白。
晨光愈來愈亮，舊城慢慢甦醒，街頭傳來了零星嘅人聲。沉重嘅悲傷慢慢地褪去，換上一種平靜嘅滄桑，傷痕仍在，但已經不再劇痛刺骨。
三人離開荒土，緩步踏上歸途。背後嘅埋骨地基重回了安靜，怨氣散盡，亡靈安息，塵封數十年嘅舊城血案，終於畫上溫柔嘅句點。
不過黑暗唔會徹底地消失，傷痕唔會一瞬間就可以修復。但只要願意坦白、願意贖罪、願意記住悲劇，就不會再有第二場被刻意掩埋嘅慘案。
舊城嘅風，從今以後，會少一分陰寒，多一分溫柔。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FObWKc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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