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存的算式
慈恩醫院的夜,從來不是安靜的。
那是牆壁裡電線老化發出的滋滋電流聲,是走廊遠端護理站電腦鍵盤敲擊的節奏,更是重症監護室(ICU)內,幾十台呼吸機共振出的、如深海巨獸呼吸般的低頻震顫。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編織成一種壓抑且窒息的氛圍,長期籠罩著這座充滿消毒水味與腐敗氣息的建築。
「滴、滴、滴。」
那是3號床的監護儀發出的聲響。這三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比任何催眠曲都更能折磨人的神經。我站在ICU長廊的落地窗前,玻璃倒映出我略顯疲憊的臉,以及窗外整座城市在霓虹燈下呈現出的慘綠色調——那是貧窮、暴力與疾病混合後的顏色。
我叫林修,兩年前剛踏進這間公立醫院時,我滿腦子想的還是希波克拉底誓詞裡的仁愛與平等,想的是如何把每一條生命從鬼門關拉回來。而現在?我手中握著的,早已不再是救命的藥方,而是一疊厚重且冰冷的《資源配額優先級評估表》。
「林醫生,3號床的李伯,呼吸機供氧量是不是……」
護士小敏的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聽,就會被遠處的警笛聲掩蓋。她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那是極度恐懼與不忍的表現。
我不用看病歷,甚至不需要走過去檢查數據,腦海裡就已經浮現了李伯的模樣。他八十二歲,長期臥床,器官衰竭已經到了不可逆的地步。他沒有家屬,沒有積蓄,沒有任何社會影響力,他唯一擁有的,就是佔用了ICU裡最先進的一台呼吸機系統——那台機器,本可以給更有希望活下去的人。
「調低氧流量。」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處理一份廢棄的行政文件,冷得像手術刀切開皮膚。
小敏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可是……那樣的話,他撐不過今晚……」
「那是為了騰出資源,給剛送進來的那個十二歲孩子。」我轉過頭,盯著小敏,目光中隱藏著一絲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凶狠,那是長期在高壓下扭曲後的殘影,「還是說,你要我親手把那個孩子趕出醫院?讓他死在走廊上?然後讓李伯繼續呼吸這毫無意義的氧氣?」
小敏噤聲了,她低著頭,指尖顫抖地輸入指令,螢幕上的氧流量數值開始緩慢下降。我知道這不是救人,這是一種殘酷的算術。而我,正在執行這場算術。
三天前的晚上,那種無力感正式化為具體的指令。院長辦公室下達了削減藥物開銷的通知,理由是預算赤字。然而當天下午,我卻在走廊的垃圾桶旁,發現了一張被撕碎的藥品採購單。那是一批昂貴的、被列為「高管特供」的特效藥,足以救下整個ICU的重症病患,卻被鎖進了VIP病房的保險櫃裡。
我推開院長辦公室的門時,甚至忘了敲門。文件被我狠狠拍在紅木桌面上,震得茶杯裡的咖啡泛起一層油光。
「為什麼?」我盯著那個男人,聲音沙啞,「那批藥,明明可以救那些還有希望的人。」
院長慢條斯理地放下鋼筆,抬起頭,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寫滿了對我幼稚行為的憐憫,像是在看一隻誤入叢林的羔羊。
「林修,你是一個好醫生,但我早就說過,你不是一個合格的管理者。」他的聲音平靜且刻薄,「這個世界不是靠道德運作的,是靠成本。如果你想救更多人,首先你得讓這間醫院活下去,你得讓那些能資助我們的人滿意。」
「這不叫醫療,這叫屠殺。」我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不,這叫資源最優化。」院長靠在椅背上,轉向窗外,指著下層那些在夜色中瑟縮的人影,語氣冰冷:「你看下面那些人,他們沒錢,沒勢,如果沒有我們這樣的『篩選』,這間醫院明天就會因為資金鏈斷裂而倒閉。到時候,連這間 ICU 都沒了。你告訴我,到時候你要救誰?去救路邊的屍體嗎?」
他的邏輯嚴絲合縫,像是一把精心打造的鎖。而我,在這一刻,發現自己被鎖死在一個無法逃脫的道德陷阱裡。那種徹骨的寒冷從脊椎蔓延至四肢,讓我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我離開辦公室時,腦子裡還迴盪著院長那句話。那句話像蛆蟲一樣啃食著我的理智,但沒等我緩過神來,走廊盡頭就傳來了急促的警報聲。那是 12 號床,一個因為車禍被送進來的年輕工人。
「心率下降!血壓測不到!」護士嘶啞地喊道。
我幾乎是本能地衝了過去,那種對生命的渴望暫時蓋過了憤怒。我躍上病床,強而有力的胸外按壓。一下,兩下,三下……隨著每一次下壓,那種手感傳到我的掌心。我不停地進行著搶救,汗水刺痛眼睛。「除顫儀!調到 200 焦耳!撤!」
電流通過,軀體猛地彈起。沒有反應。我咬著牙,「再來一次!」
我的手在抖,是因為連續搶救了十個小時。我看著病人的臉,他太年輕了,這張臉讓我想起了剛進醫學院時的自己。不能讓他死。當我終於看到心電圖重新劃出那道起伏的曲線時,我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救……救活了。」小敏氣喘吁吁,眼中滿是崇拜。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病人的胸口。我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悅,但緊接著,一陣巨大的恐懼將我吞沒。這是一次偶然的成功。醫院裡還有無數個工人,他們沒有錢,只能在等待名單上逐漸凋零。
如果我的技術可以救活他,那為什麼這個體制卻要奪走他的機會?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道規律的心電波形,突然覺得它很刺眼。如果我想救人,不僅僅是靠技術,我得變成那種能直接操控生死的……「神」。也就是在那一刻,那種邪惡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我心中瘋長。
我回到辦公室,打開最下層的暗櫃,拿出那套我私下改裝的手術機械工具。精密的金屬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這不是為了治病,這是為了讓我在必要時刻,能進行最精確、最無聲的「處置」。
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一個陌生的笑容。
「如果你們不給這些人留活路,那我來給。無論代價是什麼。」
我轉身走到窗前,病房區的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報警聲。是李伯。
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低著頭在他那張已經毫無溫度的病歷表上,平靜地寫下了死亡時間。字跡工整,冷靜得可怕。
這只是開始。我知道,這就是我能給予這間腐爛醫院,最後的仁慈。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QiAQPf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