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數據的詛咒
辦公室裡的血紅色警戒燈尚未熄滅,那種機械性的規律閃爍,將室內的陰影切割成一塊塊破碎的拼圖。我坐在桌前,終端機的冷光映照著兩名維塔基金會代表被禁閉在重症病房後的影像。他們在玻璃牆內憤怒地拍打、咆哮,但那些聲音透過監控系統傳到我這裡時,已經被自動過濾成了一串串毫無意義的電磁噪聲。
在他們的眼中,我是瘋子;但在我看來,他們只是兩組運行錯誤的程序,是需要被物理隔離的病原體。
我的視線轉向終端機。螢幕上,慈恩醫院的運作數據正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然而,在這些數據的深處,一抹刺眼的「異常」正在跳動。那是來自貧民窟底層區域的醫療請求——一份來自編號「無效人」群體的請求。
那是這座城市裡,最卑微的生命。他們長期暴露在廢棄的高壓線路、洩漏的冷卻液與失控的電磁輻射下,身上長滿了被稱作「電磁鱗片」的病變。按照慈恩醫院最新的《資源效能指標》,這些病人的存活率低於百分之五,治療成本卻高達維生系統總配額的三分之一。
如果依照維塔基金會的標準,他們早該被當作醫療垃圾清除。但我現在需要的,正是這份「數據詛咒」。
「系統,調出第 402 號醫療申請。」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在這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卻顯得格外森冷。
螢幕上顯示出一個十二歲男孩的身體建模。他的皮膚表面覆蓋著厚重的藍色結晶,那是電磁過載後的殘餘。這不僅僅是疾病,這是這座城市底層被「優化」後的慘狀。
我開始編寫代碼。不是為了治癒,而是為了「偽裝」。
我要將這個男孩的生理數據,通過一種近乎欺詐的方式,寫入醫院的系統核心。我將他的症狀定義為「新型環境適應性變異」,並將他的能量消耗數據,偽裝成醫院主體散熱系統的維護負擔。這是一個精密的謊言,是我編織出來的一張網,試圖瞞過維塔基金會即將入駐的審計算法。
但在代碼寫到一半時,指尖突然停住了。
一種極度的眩暈感襲來。螢幕裡的那個男孩,在那一瞬間彷彿從數據裡活了過來,他那雙空洞的眼睛直視著我,嘴角抽搐,像是想說些什麼。
我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著。
這是我的幻覺,還是「左小明」殘留在這具身體裡的記憶?我記得這個男孩。五年前,就是為了救這類人,我才第一次動了用「清除協議」來掩蓋資源短缺的念頭。當時我告訴自己,我是在保護更多的人。但現在,當我重新審視這份檔案,我發現當年救下的那六個人,其實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因為各種「系統性故障」而銷聲匿跡了。
慈恩醫院的歷史,是一部不斷在刪除與重寫的殺戮史。
「老師,您在猶豫嗎?」一個聲音從辦公室的角落傳來。
我猛地轉頭。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佈滿灰塵的鏡子。但我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個冷靜、理性的語調——那是那個被我縫合進靈魂深處的「我」。
「我沒有猶豫。」我對著鏡子低語,眼神重新變得冰冷,「我只是在計算,這場反擊的容錯率。」
我再次轉向螢幕,這一次,我沒有任何停頓。我將男孩的數據與醫院核心控制器的冷卻節奏強行綁定。這意味著,只要這台終端機運作,只要慈恩醫院的系統在運作,這個男孩的生命信號就會成為系統的一部分,無法被輕易刪除。
這是一種極端的賭博。如果維塔基金會的審計算法發現了這個節點,他們會立刻關閉醫院的總電源,不僅男孩會死,整個醫院的病患也會瞬間陷入黑暗。
但我不在乎。
資本想要將人定義為數字,那我就讓數字變成他們的詛咒。
我調動了醫院外部的電網接口,將這份偽造的「適應性變異」數據廣播到了城市的公共醫療頻道。這是一個公開的挑釁。一旦數據公之於眾,維塔基金會如果想強行關閉慈恩,就必須面對來自城市各界的輿論壓力——他們無法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一個被系統定義為「未來醫學希望」的對象。
我將男孩從「死亡名單」提升到了「科研核心」。
做完這一切,我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我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燈光感應系統對著我亮起,將這條冰冷的通道照得猶如審判台。我經過重症病房,那兩名被隔離的基金會代表依然在憤怒地拍打玻璃。他們看見我走過,眼神中充滿了威脅與嘲諷。
他們以為,這不過是一場關於收購的談判。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已經將這座醫院變成了一顆定時炸彈。
我推開病房的門,走進那個被我「改造」後的監護室。那個男孩正躺在維生艙裡,藍色的結晶在冷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微光。我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他沒有呼吸,但他活著;他沒有意識,但他卻成為了這座系統的核心。
這就是數據的詛咒。我將這座醫院最卑微的靈魂,嵌入了這座鋼鐵怪物的骨架裡。現在,誰想摧毀慈恩,誰就必須先毀掉這個被我看作「核心」的男孩。
「你們不是想要高效率嗎?」我輕輕將手貼在維生艙的玻璃上,低聲說道,「那就看看,當你們的盈利空間與一個『不可能死亡』的實驗體綁定時,你們該如何下手。」
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基金會的人,那是醫院的行政防禦小組。我的「篡改」行為已經觸發了系統的自動檢測,醫院的中央監控系統正在試圖撥亂反正。
「林院長!系統顯示核心代碼遭到篡改,我們正在強制重啟數據層!」
防禦小組的組長衝了過來,他臉色蒼白,手裡拿著便攜式終端,顯然是被這場變動嚇壞了。他看著我,又看了看維生艙裡的男孩,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不解。
「停下。」我轉身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情緒波動,「這是診療的一部分。誰敢觸碰這份數據,誰就是這座醫院的叛徒。」
他僵在了原地。他看著我,彷彿看著一個已經徹底瘋狂的怪物。確實,在他們眼裡,我正在親手撕碎這座醫院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穩定。
「這……這會導致能源系統過載的,林修!你會毀了這裡的一切!」
「毀滅,」我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領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詭異的冷意,「只是為了讓下一個系統版本,能運行得更完美。」
我並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我抬起手,按下了手腕上隱藏的權限鑰匙。這不是什麼醫療指令,這是這座醫院的「最高防禦協議」。瞬間,整座慈恩醫院的電力網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呻吟,隨後,所有的防禦小組成員,他們的終端機都變成了灰白色。
他們被鎖住了。
我將整個系統的控制權鎖死在了男孩的生命數據上。這是一場數據的對決,是一場將「生命」強行拉入「資本計算」的賭局。我贏了,醫院就會成為這座城市的中心;我輸了,這座醫院就會化為灰燼。
但我從不在乎輸贏。我只在乎這場手術是否足夠精彩。
我在這群驚恐的眼神中走過,徑直走向辦公室。我聽見那個男孩的維生艙發出了「滴——滴——」的聲音,那是他心臟復甦的節奏。我笑了,那笑容生澀、扭曲,卻異常純粹。
數據的詛咒已經生效。接下來,就看那群穿著昂貴西裝的掠奪者,面對這道無法刪除的「邏輯病毒」時,會露出怎樣醜陋的嘴臉。
這座城市,這座冰冷的慈恩,這場瘋狂的診療,才剛剛開始。我坐在轉椅上,看著螢幕上那兩名基金會代表在隔離區裡崩潰的影像,我打開了通訊錄,將這個「異常數據」的截圖,直接發送到了維塔基金會董事會的公開信箱。
你們不是要收購嗎?那就來看看,這份「禮物」你們吃不吃得下。
辦公室外,電磁雷雨再次爆發,閃電撕裂了昏暗的天空,照亮了窗外那片工業廢墟。我拿起桌上的一杯冷卻液,輕輕搖晃,看著裡面渾濁的液體。這不是水,這是這座醫院運轉的燃料。
而在這燃料之下,是一個關於詛咒的遊戲。
「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換,」我對著空氣低聲自語,「你們想要我的效率,我就給你們一個無法被算計的靈魂。」
當夜色徹底籠罩這座城市時,慈恩醫院的燈光開始閃爍。那是它在呼吸,在運轉,在消化掉那兩名誤入此地的掠奪者。而我,坐在這場風暴的中心,感受著那份數據帶來的灼熱感。
我知道,明天,當這份數據公佈於世,這座城市將掀起一場無法控制的恐慌。但我早已準備好了。我已經將整座慈恩醫院的命運,都賭在了這一個男孩的生存之上。
這不是瘋狂,這是我作為院長,能給出的最後一道「慈悲」。
我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模擬著明天談判桌上的場景。這場博弈,我已經預演了千百次。每一次,都是我完勝。因為他們在計算利潤,而我,是在計算如何將這份詛咒,深深刻入每一個資本家的血管。
「數據,是不會騙人的。」我對著終端機裡那個跳動的生命線輕聲說道,「它只會,一點一點地殺死試圖控制它的人。」
夜深了。慈恩醫院的燈光徹底穩定下來,展現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謐。我坐在辦公椅上,感受著數據流在指尖奔騰。這場數據的詛咒,才剛剛開始它的綻放。而我,是這朵詛咒之花,唯一的園丁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xCqp3HH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