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余澐雨》 - 第五章　初入落玄城

天色未明，雪村仍陷在一層沉灰色的寒意裡。山風自谷口灌入，沿著屋舍縫隙穿行而過，吹得柴門微晃，簷下冰柱彼此輕碰，發出細碎清響。積雪覆在院牆與柴堆上，冷得發硬，踩上去便裂出薄脆聲。

秦時峰已起身許久。

灶火壓得不旺，只留一圈暗紅炭色，鐵鍋裡的熱水微微冒著白氣。桌邊整齊放著今日要帶進城的貨物：兩張處理過的獸皮、一包曬乾山菌、一小袋藥草，旁邊還擺著幾只空布袋，預備換回米鹽油布。繩結他昨夜已整理過一遍，今晨仍重新收緊，像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凡事都要穩妥落定才肯出門。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秦月雪抱著外衣站在門邊，頭髮已自己束好，只是鬢角還翹著一小縷，眼裡帶著剛醒的清亮，卻沒有半分睡意。她站得筆直，像已等了一陣子。

秦時峰看她一眼。

「醒了？」

秦月雪點頭。

她昨夜其實睡得極淺。知道今日要進城，心裡便一直記著這件事，醒了兩回，聽外頭風聲、聽父親翻身、聽柴火偶爾炸響，最後索性睜眼等天亮。

秦時峰走近，替她把衣領往上拉高，又將鬢角那縷亂髮按下去。

「城裡風硬，別逞強。」

秦月雪嗯了一聲，把手縮進袖中。

父女二人推門而出，冷氣迎面壓來，鼻尖立刻泛出一點麻意。雪地被踩出兩串腳印，沉沉延向村外。四周人家大多仍暗著，只有幾戶灶房先亮起火光，煙氣貼著屋頂斜斜飄走。

走到村口時，隔壁王嬸提著木桶出門倒水，見了兩人，立刻笑開。

「喲，秦大哥又進城啊？這回把月雪也帶上啦？」

秦時峰應了一聲。

「帶她看看。」

王嬸將木桶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是該看看，小孩子老窩山裡，眼睛都看窄了。」

秦月雪看了她一眼，把這句話安安靜靜記進心裡。

出了雪村，山路仍覆著薄霜。背陰處的雪未化，腳一踩便陷進去半寸，鞋邊很快濕了一圈。秦時峰背著貨走在前頭，步子沉穩，不快不慢，始終留著她能跟上的距離。秦月雪踩著他落下的腳印，一步一步走得專心，偶爾腳尖滑了，也只是自己穩住。

天色漸亮，遠山輪廓自灰白裡慢慢浮出來。再往前行，山路接上官道，人聲便一點點多了。

有推車進城的農戶，車上堆滿柴草，輪子卡在凍泥裡轉不動，兩人一起彎腰使勁，額角都冒了熱氣；有挑擔賣菜的老漢，菜葉凍得發卷，嘴裡仍哼著小調；幾個外村孩童追逐打鬧，抓起雪團互砸，笑聲脆亮，在冷空氣裡傳得極遠。

秦月雪一路都在看。

她看見一個男人鞋底破了洞，腳趾凍得通紅，嘴上卻還笑著說昨晚贏了兩文錢；也看見一名坐在牛車上的婦人穿得體面，懷裡抱著暖爐，眉頭卻皺得像壓著什麼事。

沒多久，身後忽然傳來急促蹄聲，踏得地面都微微顫了一下。

官道上的人紛紛往兩旁讓開。

一名青年騎著黑馬自中間直衝而過，披風掀起一陣冷風，腰間佩刀撞在鞍側發出脆響。馬蹄濺起雪泥，落在人褲腳與車輪上。有人皺眉，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卻無人真正出聲攔阻。

等那人遠了，秦月雪才開口。

「大家為什麼讓他？」

秦時峰道：

「因為他快，也因為他有刀。」

秦月雪點頭，把這句也記住了。

又走了許久，遠處終於出現一道高大的灰影。

起初像山，近了才知是牆。

落玄城靜靜橫在前方，城牆以青黑石磚層層壘起，厚重得像能把風雪都擋在外頭。城樓高聳，旗幟在寒風裡翻捲作響。進出的人流不斷，挑貨的、趕車的、騎馬的、步行的，在城門前交錯成兩道喧鬧溪流。

秦月雪腳步慢了一下，抬頭望著那面牆。

它比雪村任何一棵樹都高，也比她想像中的城更沉、更大。

秦時峰沒催，只說：

「走了。」

她快步跟上。

城門前已排起長隊。

挑柴的、推車的、牽驢的、背簍的，全擠在一條發黑的雪泥路上。腳步來回踩踏，泥雪混成黏稠一片。守衛持槍立在兩側，甲葉被風吹得偶爾輕撞，不時高聲催促人群往前挪動。

秦月雪站在秦時峰身側，安靜看著。

她看見一名挑柴老人動作慢了些，被守衛喝得肩頭一抖；一支商隊到了門前，守衛語氣卻客氣許多，只翻了翻貨單便放行；輪到一名佩劍修士時，兩名守衛甚至主動讓開半步，說話聲也低了些。

同一句話，對不同的人，竟能有不同樣子。

輪到秦時峰時，守衛老劉探頭看了眼背簍裡的獸皮，認出他來。

「秦兄，又是雪村那邊？」

「嗯。」

「今兒還帶閨女來了。」

秦時峰道：

「讓她見見城。」

老劉瞥了秦月雪一眼，笑了笑。

「那可得把眼睛睜大，城裡騙子比雪還多。」

說完擺擺手，放了行。

秦月雪把這張臉、這句話，連同他說話時缺了一角的門牙，一起記住了。

跨進城門，人聲一下撲面而來，像從靜雪之地突然走進沸水之中。

街道寬闊，兩側鋪子連成一片。炭鋪門前黑炭堆得像小山，鐵匠舖裡火星亂跳，鐵錘一下接一下敲得耳朵發震；藥鋪門口掛著乾草與獸骨，苦澀藥味混著甜香飄散；酒樓二樓有人拍桌大笑，樓下小二小張扯著嗓子招呼客人，聲音亮得能穿過半條街。

更遠處，捏糖人的老人手腕一轉，一隻金黃飛鳥便從糖漿裡生了出來，幾個孩子圍著拍手叫好。

秦月雪看得很慢。

她不吵著要買東西，也不亂跑，只安安靜靜跟在秦時峰身旁，把一切都收進眼裡。

哪家鋪子香氣最重，哪家門前最冷清；哪條巷子陰暗少人，哪個乞丐坐的位置最容易讓人掏錢；哪個掌櫃笑得最大聲，眼裡卻沒有笑意。

她都記著。

秦時峰帶她先去賣獸皮。

收貨的是陳掌櫃，一張圓臉總帶著笑，手指卻像永遠在算帳似的停不下來。

「秦兄，你這皮子倒是越來越乾淨了。」

「天冷，毛厚。」

「說得也是。」

陳掌櫃看了秦月雪一眼，從桌角摸出一顆糖棗遞過去。

「小丫頭第一次進城吧？」

秦月雪沒接，先看秦時峰。

秦時峰點頭，她才伸手接過。

「謝謝。」

陳掌櫃哈哈一笑。

「比你爹有禮貌。」

秦時峰懶得理他。

晌午時，父女在街邊麵攤坐下。

老陳掀開鍋蓋，熱氣轟然冒出，白霧一下把半張攤子都遮住。湯頭翻滾，麵香與蔥花味直往鼻裡鑽，讓人從胃裡暖起來。

「秦兄，還是兩碗？」

「一大一小。」

「這孩子吃得少？」

秦時峰淡聲道：

「妳少問兩句，她能多吃半碗。」

老陳大笑，轉身下面去了。

秦月雪捧著碗，小口喝湯，耳朵卻聽著隔壁桌兩人壓低聲音交談。

「昨夜外地來了人。」

「哪路的？」

「不清楚，只知道城主府今晨有人進出。」

「萬城主近來少露面，這回怕有事。」

秦月雪聽不懂，只記住了一個名字。

萬城主。

等米鹽油布都買齊時，天色已沉了幾分。雲壓得低，像隨時要落雪。城門那邊有人高聲催促，再晚便要閉門。

秦時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腳邊幾袋貨物。

夜裡若下雪，山路難行。

他低頭道：

「今晚住城裡，明早回。」

秦月雪點頭。

她第一次住客棧。

客棧在城南，招牌被風吹得左右亂晃。掌櫃何伯缺了兩顆牙，笑起來卻和氣得很。

「秦老弟，還是老房？」

「嗯。」

木梯一踩就響，牆板薄得能透進隔壁咳嗽聲。房裡只有一床、一桌、一盞油燈，燈火昏黃，把角落照得舊舊的，與雪村屋子完全不同。

秦時峰打來熱水，讓她洗手洗腳，又把被子拍鬆。

秦月雪躺進被裡，仰面望著發黑的屋樑。木紋被燈火照得忽明忽暗，陌生得讓人一時睡不著。

雪村夜裡很靜，只剩風聲與犬吠。

這裡不同。

樓下有人喝酒划拳，街上有車輪滾過，遠處偶爾傳來馬蹄聲，巷口似乎還有人爭吵，聲音被風扯碎，又零零散散送上來。

這座城，到了夜裡還醒著。

秦時峰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秦月雪閉上眼，耳邊仍是那些聲音。

她那時還不知道。

明日清晨，自己記住的那個名字，會親自從街上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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