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比第二關開始那日,霄龍山裡沒有落雪,天卻低得像被一層灰黑色的鐵壓著。外錄居卯時鐘響後,所有人照常出門,可今日石道上的腳步明顯比前幾日更重。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yxCoh2cxp
第一關定息抗擾之後,榜單已重新排過一次,許多人從前段跌落,許多人從後段浮起,原本以為自己穩在前兩百的人忽然發現自己也會掉,原本以為自己追不上的人又在一夜之間看見一點希望。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1Etk5LCA
秦月雪的名字停在第一百七十九,這名次仍算不上好,放在六百餘人裡只是剛剛站出中段,可她從三百七十餘名一路爬到這裡,沒有一次大躍,沒有一次驚艷,卻也幾乎沒有真正跌回去,這件事本身開始讓人不舒服。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O7NmK74m
因為一個人忽然衝高,可以說運氣好,可以說某一日狀態好;可一個人每天都往前一點,便很難再用運氣解釋。
外錄榜前,方既白今日排第八十二。他站在逐鋒峰那一列弟子旁邊,神情仍冷,卻不再像最初那樣帶著明顯的不屑。他看見秦月雪的名次時,沒有冷笑,只把目光停了一瞬,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還沒有掉下去。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KYhHZHLe
旁邊一名逐鋒峰弟子低聲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4slZ2eycQ
「她第一關分不高,怎麼還能上這麼多?」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YafHRV6J
另一人道:「抗擾評分高吧。齊老那邊記了她三次皆復。」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1T6spD9Dv
方既白淡淡道:「不是分不高,是沒失大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h70I22G9j
那弟子怔了一下。方既白沒有再解釋。他看過秦月雪被劍氣干擾後定住,也看過她握住木劍時那種拼命不讓氣反衝的樣子。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gavBf4Ivs
他仍覺得她不像霄龍的人,仍覺得她太慢,可他已不能像最初那樣說她只是被宗門看錯的無屬之人。因為在霄龍,能不掉,已經是一種本事。
第二關的比試地點設在抑劍峰外坪與逐鋒峰臨時劍場之間。這安排本身便有意思,逐鋒峰講出,抑劍峰講收,兩峰之間鋪出一片寬闊石場,四周立著黑石柱,每根石柱上刻有細密劍痕,劍痕之間掛著數十柄未開鋒的木劍。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7VZnv9LZ
季長川仍是主掌外錄月比的人,季聞川則站在抑劍峰一側,方照衡不在,宋知微與顧含煙自然也不會出現在霄龍外錄月比裡,可霄龍七峰已有不少執事旁觀,逐鋒、抑劍、沉鑰、聽雪、行息、戒石、道鼎各有人到場。道鼎峰那邊,駱裘鬢站得很後,幾乎像只是路過,可秦月雪一到場,便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極淡,卻穩。
季長川站在場前,目光掃過眾人,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NRPxKaNR
「第二關,持劍不亂。規矩很簡單,所有人入場持劍,先守,後受擾。劍氣外泄一次扣分,木劍脫手扣分,反擊他人重扣,傷人者直接退場。此關不是比你們誰出劍快,也不是比誰劍氣強。你們若想爭出劍,去逐鋒峰每日都能爭;今日比的是劍在手時,你們還是不是自己。」
這句話一出,逐鋒峰那一列不少人皺了眉,卻沒人敢開口。抑劍峰的人則仍舊安靜,像早已習慣這種規矩。季聞川站在季長川身側,並沒有多說,只在季長川說完後抬手,場中掛著的木劍便一柄柄落下,分別飛至每個參比弟子面前。木劍很普通,甚至沒有靈氣,可所有人都知道,越是普通,越不會替人掩飾問題。
秦月雪接住木劍時,掌心立刻生出熟悉的感覺。氣往劍柄聚來,像水尋出口,像話要出口,像心裡那些被壓著的東西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往外衝的地方。她沒有急著壓死,也沒有放開,只讓那股氣停在掌心與劍柄之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7ons32VA3
這幾日她已練過很多次,可站在月比場中,周圍是數百人的呼吸、目光、壓力、排名、期待與不甘,木劍在手裡的重量便與夜裡小屋中完全不同。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也在動,不是害怕,而是某種想證明的念頭又悄悄浮起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de0mJTPgW
她想證明自己不是只能被動地穩,想證明方既白錯了,想證明駱承嶼那句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teWiATrU
「駱家的人不該姓秦」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ywjTo3lu
不能決定她的位置。這些念頭一浮,氣便立刻不穩。
她慢慢吸氣,將那些念頭一一看過,然後放下。
第一輪是靜持。所有人握劍而立,周圍黑石柱開始輕震,極淡的劍氣從石柱間流動,像不斷有人從不同方向向他們遞出一劍。這一輪看似簡單,實則最容易暴露底子。有的人一握劍,氣勢便自然外浮,為了壓住木劍不動,反而使腕部僵硬;有的人靈氣太盛,一被黑石劍氣刺激,便忍不住反應;也有人本就心浮,站不到半炷香,木劍已開始微顫。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QqlFtV5u
秦月雪站在中段偏後,木劍平舉,掌心微冷,氣在劍柄邊緣一次次想往外走,她沒有阻止那種「想」,只阻止它真的出去。
半炷香後,第一名弟子木劍脫手,周圍立刻響起一片極低的吸氣聲。緊接著又有兩人劍氣外泄,被場邊執事記下。梁溯站在秦月雪不遠處,他原本已經憋著一股氣想在第二關扳回,第一輪開始時氣息極重,木劍也握得很穩,可黑石柱第三次震動時,他明顯想藉機壓過旁邊的人,劍氣剛一外放,便被戒石峰執事冷冷記下。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wKxwCgEs
梁溯臉色一白,硬生生收回氣,手背青筋繃起。秦月雪看見了,卻沒有看太久。她知道梁溯最怕掉出前兩百,也知道他現在每一息都在想追回來,可越想追回來,劍越會把他帶走。
第一輪結束,秦月雪沒有失分,也沒有得高分。她只是守住。這結果很平凡,甚至沒引起什麼驚呼,可季聞川在名冊旁邊寫了一筆:靜持無泄。
第二輪是同輩抗擾。參比者分批入場,站在石場中央,由外圍弟子以規定劍氣擾動,不得傷人,不得近身,只看持劍者能不能承受外來壓迫。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2xoMSlUbO
秦月雪被排在第三批。她入場時,方既白也在同一批,只不過他站在外圈,是擾劍者之一。這並不算違規,逐鋒峰弟子本就最適合做劍氣抗擾,只是秦月雪看見他時,便知道這一輪不會輕。
方既白也看見了她。他沒有笑,沒有挑釁,也沒有再說那些「妳不像劍修」的話,只是握住劍,眼神比前幾日更正。這一次,他不是為了讓她出醜,而是真的想試她。秦月雪也看出來了,於是她反而比先前更安靜。
石場周圍鐘聲一響,第二輪開始。第一道劍氣來自左側,柔而細,像要撩動呼吸;第二道來自前方,直而短,逼人下意識抬劍格擋;第三道則從後方貼近脊背,沒有殺意,卻會讓人本能警覺。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CcvKZ7ji
秦月雪三次都沒有動劍,只是讓掌心裡那股要外出的氣停住。可到了第四道時,方既白出手了。
他的劍氣比旁人快很多,也乾淨很多,不重,卻準,直接擦過秦月雪木劍下方一寸,像在告訴她:如果妳不出劍,我便能一直逼妳到失衡。秦月雪手腕微動,氣幾乎要衝出去。她聽見場外有人低聲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E5xAWEfhL
「她要動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8d4WFNH9
也聽見另一人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di7VSPi0
「方既白這劍太準了吧。」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rR2qkQ8E
可她沒有讓那些聲音進來。她只看見自己掌心裡那股氣,已經抵到劍柄口,像一隻被困住的東西,想往外衝,想回應,想證明自己不是只會被逼。
她很想出劍。
這個念頭很清楚。
也很真。
所以她沒有否認。
她在心裡承認:我想出。
然後問自己:該不該出?
答案很慢,但終於落下。
不該。
下一瞬,方既白第二道劍氣緊接而來,比第一道更急,甚至帶出一點逐鋒峰特有的銳意,秦月雪木劍微微震了一下,掌心氣息往外頂出半寸,卻在劍身將要抬起前被她硬生生停住。不是壓死,而是停住。木劍沒有動。
場邊季聞川的目光終於定了定。
第三道劍氣來時,方既白沒有再留餘地。這一劍氣直切她呼吸最亂之處,秦月雪胸口一悶,木劍幾乎偏斜,氣也幾乎炸開。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G1Pwttjd0
她在那一瞬忽然想起很多話:方既白說霄龍不是給人慢慢學的地方,駱承嶼說駱家的人不該姓秦,梁溯說妳最好守得住。這些話像一起撞上來,讓她很想證明自己守得住,很想用劍把這些東西全推回去。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7AyqFlgDF
可她又想起季聞川說,人總有壓不住的時候,所以才需要劍。劍不是沒有,但也不是每一次都該出。
她手指收緊,沒有抬劍。
那股氣在掌心劇烈顫了一瞬,終於沒有外泄。
鐘聲落下,第二輪結束。
秦月雪手腕已經發麻,掌心被木劍磨得有些痛,可木劍仍在手中,沒有偏到規定之外,也沒有出劍反擊。
方既白收劍,站在外圈看著她,眉頭皺得很深。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ta5X3ULG0
有人低聲道:「她竟然沒動。」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PoeRQ2XSL
另一個逐鋒峰弟子道:「方既白那三道劍氣,換我也得格一下。」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szeZ9ifcc
顧沉舟站在不遠處,懶洋洋地笑:「所以你不是她。」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PIroq8wpS
方既白冷冷看他一眼,卻沒有反駁。因為他也知道,秦月雪不是沒有反應,她的反應很明顯,甚至比很多人都慢半拍,可她慢歸慢,最後竟然真的停住了。
季聞川在名冊上寫下第二筆:受逼不反。
梁溯也在看。他第一輪外泄扣了分,第二輪又因急著壓住劍氣而手腕失衡,成績很不好。可他看著秦月雪,這一次沒有露出那種怨怒,而是有一點茫然。他明明比她更想贏,卻也比她更容易被贏這件事帶走。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wDCeAzoC
他忽然想起她昨夜那句「如果你要爭榜,明天晨定可以爭」。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yOUK1PRw
那時他覺得這句話很刺,現在才慢慢明白,她不是不爭,只是不把爭放錯地方。
第三輪是亂場持劍。所有人同時入場,不分方向,四周劍氣、鐘聲與黑石擾氣同時啟動,持劍者可以移動,但不能出劍傷人,不得被迫離開指定圈線。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jsSL0EIS
這一輪最亂,也最接近實戰。許多逐鋒峰弟子在這一輪反而佔優,因為他們熟悉劍氣來去;定修弟子則相對吃虧,因為四面皆擾時,很難只靠呼吸穩住。
秦月雪入場前,季聞川忽然走到她身旁,聲音不高:「妳不必贏這一輪。」
秦月雪看他。
「只要別交出去。」季聞川道。
這句話很短,卻像直接按住了她心裡那個想證明自己的念頭。
她點頭:「是。」
第三輪開始後,場面幾乎瞬間混亂。鐘聲、劍氣、腳步、木劍震動聲交疊在一起,有人被迫移出圈線,有人忍不住出劍格擋,被立刻扣分,也有人被旁人劍氣牽動,氣息亂成一團。秦月雪站在偏側,不爭中心,也不躲到最邊緣。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EraD8Zxd
她讓自己處在一個會被擾到、卻不至於立刻崩掉的位置。第一波劍氣過來,她退半步,木劍未動;第二波鐘聲震入胸口,她呼吸亂了一瞬,又回來;第三波黑石偏氣從腳下掠起,她掌心的氣差點外泄,卻被她停住。
方既白從她身側掠過。他沒有再刻意擾她,卻在錯身時低聲道:「別站太死。」
秦月雪微怔,下一瞬,後方一道劍氣切來,她若仍站原處,必會被逼出圈。她幾乎本能地往側方移了一步,剛好避開。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6IAIIpphK
方既白已經走遠,像方才那句只是隨口。秦月雪沒有說謝,也來不及謝,她只是忽然明白,方既白不是開始喜歡她,而是承認她還可以再試。
亂場持劍持續了一炷香。秦月雪中途有兩次差點出劍,一次被人逼到圈線邊,一次被梁溯失控的劍氣掃到肩側。梁溯那道氣不是故意,卻很重,秦月雪肩膀當場一麻,木劍幾乎抬起。梁溯臉色也變了,像怕自己害她扣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VtZ3OdNxv
可秦月雪沒有看他,只把氣壓回掌心,移步,收勢,重新站住。最後鐘聲結束時,她仍在圈內,木劍未出,劍氣未泄,卻也沒有拿到特別高的機動分。
總評出來時,她在第二關排名第一百六十八。
比第一關更好。
但仍不算耀眼。
沈寒州、方既白、顧沉舟這些人都在前列。方既白排在三十六,顧沉舟二十二,沈寒州仍是前十。秦月雪站在一百六十八這個位置,既不像天才,也不像弱者。可抑劍峰那邊,季聞川在名冊上正式添了一行評語:劍欲出,能止;受逼不反,尚可再觀。
這比排名更重要。
因為這意味著,抑劍峰真正將她放進觀察之中。
月比第二關結束後,外錄居的氣氛又變了。有人開始重新估算自己的位置,有人因第一關好、第二關差而焦躁,有人則因第二關反超而興奮。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CrYAEhhm8
梁溯跌到二百一十七,臉色很難看,卻沒有再來找秦月雪。他在榜前站了很久,最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2G8Srtvq
「我還會追回來。」這句話不像威脅,更像對自己說。秦月雪聽見了,沒有回頭。
方既白從她身邊經過時,看了她一眼,道:「妳反應太慢。」
秦月雪道:「嗯。」
「但這次沒蠢到站死。」
秦月雪看向他。
方既白像覺得自己又說多了,皺眉道:「第三關別拖後腿。」
秦月雪道:「第三關不是同隊。」
方既白冷冷道:「我是說別拖霄龍的後腿。」
他走了。
顧沉舟在後頭笑得肩膀都快抖:「他真的嘴硬。」
秦月雪沒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木劍磨出的紅痕還在,肩膀也仍有些麻。她並不覺得自己做得很好,只覺得至少沒有像一開始那樣,被一點劍氣就推得失去方向。
黃昏時,駱承嶼又出現在抑劍峰下。這次他沒有攔路,只站在遠處看著榜單。秦月雪經過時,他忽然道:「第一百六十八,也不算什麼。」
秦月雪停了一下,道:「嗯。」
駱承嶼被這個「嗯」噎住,冷聲道:「妳到底會不會生氣?」
秦月雪想了想:「會。」
「那妳為什麼不說?」
「說了會比較高嗎?」
駱承嶼臉色更難看:「妳……」
秦月雪沒有等他說完,只道:「我要回去修行。借過。」
她走過去時,駱承嶼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他忽然覺得這個秦月雪比他想像中更難纏。她不吵,不爭,不拿駱家壓人,也不替秦時峰辯解,可她每一句話都像把他那些想挑起來的東西慢慢按回去。遠處駱裘鬢看著,沒有上前,只在心中輕輕嘆了一聲。這女孩或許真的不像駱家,也不像秦時峰。可越不像,越讓人無法不看。
夜裡,秦月雪回到小屋,沒有立刻看排名。她將木劍放在桌上,慢慢拆開掌心布條,紅痕已經磨破一點,微微刺痛。她用清水洗過,重新包好,然後才翻開《定息》。第二關結束後,她對「不出」這件事有了更真切的理解。不是永遠不出,也不是畏懼出,而是在氣要衝出去、劍要抬起來、情緒要變成反擊時,先問一句:它該不該出去?
她閉上眼,引氣入掌。
氣來。
停。
木劍在膝上,像一扇門。
她讓那股氣靠近門口,卻不立刻推開。第一息,第二息,第三息。第十息。第十二息。到第十三息時,掌心的疼痛忽然讓她分神,氣散了。她睜眼,沒有重新開始,而是低頭看自己的手。疼是疼,散是散,這兩者都是真的。她現在不需要立刻把一切修好,她只需要知道,散了以後,還能回來。
窗外夜色沉下,遠處山峰之間,踏心路的黑石燈已被點亮。明日,第三關便要開始。那一關不比定息,也不比持劍,而是問心。她不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怕什麼,亂什麼,可她知道,這一次,不會有人替她把路放在面前。
她看著遠處那一點黑石燈火,輕聲道:「明天。」
不是期待。
也不是害怕。
只是知道,下一步已經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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