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龍的雪停了兩日,可山裡反而更冷。沒有落雪遮掩後,群峰間那些漆黑山壁全露了出來,遠遠望去像一柄柄沉在霧中的巨劍,卯時鐘聲從霄雲峰傳下時,整座外錄居幾乎同時亮起燈火,推門聲、腳步聲、木牌碰撞聲迅速交錯,六百餘名外錄弟子像被同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往前拖著,沒有人敢慢,也沒有人真的敢停。進宗近一月後,最初那種「進了聖宗」的新鮮感早已被磨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ujXWavPS4
剩下的只有壓力,因為外錄榜每日都在動,今日在前的人,明日未必還站得住;有人前幾日還意氣風發,轉眼便因定息失衡跌下百名;也有人原本不起眼,卻像石頭一樣一點一點往上磨。秦月雪如今便是後者。她推門時,天仍未亮,遠處長燈映著薄霧,風從石道間灌過來,帶著一股乾冷,她一路往後山走,經過榜前時,人群已聚了不少。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pqfNmXHr
低低的議論聲混在寒氣裡,有人皺眉,有人鬆氣,也有人盯著榜單沉默不語。秦月雪沒有立刻擠進去,她如今已漸漸習慣霄龍的節奏——榜會變,排名會升會降,今日的高低不代表明日,若每天都被榜牽著心走,那根本不用等一年後的大比,自己便會先亂掉。
可即便她不刻意去看,仍有人先看見了她。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2f9WrZVuA
「她又往前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LKxz4qGbi
「第二百零八……昨日不是還二百二十幾?」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VwqJbPhig
「她這幾日幾乎沒掉過。」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R1lKQLDpY
「無屬能這樣爬也太怪。」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mc5SovvH
議論聲很低,卻比前幾日更明顯,因為現在已不是偶爾進步,而是真的開始穩定往前。霄龍裡其實不怕有人一夜暴衝,那種人往往也容易摔下來;真正讓人不舒服的,是這種每天都在往前、卻始終不急不躁的人,像一根釘子一點點往石裡敲,慢,卻停不下。榜前,一名少年抱著劍站著。他身形偏高,眉骨鋒利,眼神也銳,逐鋒峰的黑白劍紋已半換成正式峰衣,顯然在逐鋒峰裡頗受看重。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H0ciKuj2z
旁邊幾名逐鋒峰弟子正與他說話,可他目光卻落在榜單後段某個名字上。秦月雪,第二百零八。方既白看了兩息。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5RUvxILVo
忽然冷笑了一聲:「爬得倒慢。」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nL7NbLFw
旁邊有人乾笑:「但挺穩。」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JKh1Qv6ID
方既白淡淡道:「穩有什麼用?霄龍又不是養廢人的地方。」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cY6nrTxlr
這句話不算大聲,卻足夠讓附近不少人聽見。秦月雪自然也聽見了,可她沒有回頭。她如今已漸漸知道,霄龍裡很多話都不是說給你聽的,而是故意讓你聽見,看你會不會因此亂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YLMh1A7lq
她只是安靜往後山石坪走去,腳步不快,也沒有刻意避開誰。可她越平靜,周圍某些視線便越難移開,因為很多人發現,這女孩身上有種很奇怪的東西——她明明不強,卻很難被真正壓垮。
後山石坪已坐滿大半。齊老依舊坐在最前方,灰白長袍落在雪色裡,像很多年都沒離開過這座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0M2ljahu
他今日沒有立刻讓眾人開始晨定,而是先淡淡開口:「外錄六百八十三人,昨日,已有十二人下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Iuf1qScIY
整片石坪微微一靜。這是第一次真正有人被逐出外錄。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HhYXm01R
齊老閉著眼,聲音仍平:「三人強行引氣,傷脈;四人定息崩亂;五人夜間私鬥。霄龍不留。」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uoBAfhyt
沒有人出聲。直到這一刻,很多人才真正意識到,霄龍不是嘴上說說,它真的會淘汰人,而且淘汰得極快。你今日還坐在這裡,明日未必還能留在山上。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qisEZONNR
齊老道:「開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JVICLob8z
所有人這才閉眼。秦月雪慢慢調整呼吸。這幾日,她已能穩住九息左右,可她也知道,那仍建立在「不被干擾」的前提上。她其實很容易被外界影響,一句話、一點敵意、一絲不認同,都可能讓她開始亂,而她如今最怕的,也正是這種亂。
第三息時,一道極淡的劍氣從旁側擦了過來,不重,卻剛好能擾亂呼吸。她睫毛微微動了一下,氣息立刻浮亂。周圍其實已有不少人察覺,卻沒人開口,因為這裡是霄龍,沒有人會替你擋下一道不至於傷人的劍氣。第二道劍氣很快又來,比剛才更近一些,像故意貼著她呼吸最穩的節點切過去,秦月雪胸口微沉,那股熟悉的亂感又浮了上來,她耳邊甚至像再次聽見那些聲音——霄龍不是給人慢慢學的地方。她不像劍修。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hJj5COT0
穩有什麼用。就在這時,齊老的聲音忽然落下:「秦月雪。」她微微一怔。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Mo8GSiWKL
「妳現在是在定氣,還是在聽別人的劍?」整片石坪忽然靜了一瞬。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aQKY5HlqG
方既白也微微抬眼,看向前方那道坐得筆直的身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QGud39pi
秦月雪沉默幾息,慢慢低頭:「……定氣。」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E4xJkaa5
齊老淡淡道:「那便別看旁人。妳若連旁人的風都承不住,以後還修什麼道。」
風從山間吹過,秦月雪胸口微微震了一下。她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太容易被人拉走。一句話、一道目光、一點不認同,都會讓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她以前總以為自己是氣散,可如今她才明白,真正散的其實是心。她慢慢吐出一口氣,第一次沒有去管那道劍氣。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h2sjZO9B
它來,便來。她不躲,也不追,只讓呼吸慢慢落下。第四息,第五息,第六息。第七息時,方既白第三道劍氣再次逼來,比前兩次更重,像刻意要撞開她剛穩住的那一點。她肩膀微微顫了一下,胸口那股亂感幾乎要炸開,可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壓,也沒有急著證明自己沒受影響。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49NMGpv2
她只是承認自己正在亂,承認那股想反衝回去的氣確實存在,然後在它將要衝出去的瞬間,慢慢把它停在掌心裡。不是壓死,也不是放開,只是停住。第八息。第九息。第十息。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uvlCLb2Ou
周圍已有不少人睜眼,因為很多人都知道,她原本最多只有九息。第十一息時,她胸口終於一痛,氣還是散了,可她沒有立刻睜眼。因為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被人干擾後還能穩住,就已經與以前不一樣了。
晨定結束後,齊老起身,看也沒看眾人,只淡淡道: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4YGYxiLxX
「今日開始,定修與逐鋒、抑劍混修。」人群立刻微微騷動。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lJig5N0Tv
混修,意味著真正的碰撞開始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HcXFchX1
齊老道:「修行不是躲起來修。外界本來就會亂,有人劍快,有人心浮,有人喜歡壓人。若連這都承不住,你們現在下山也一樣。」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tx3uB9w2B
方既白抱劍起身,經過秦月雪身旁時停了一瞬:「妳剛剛差點亂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TAVD3hSd
秦月雪抬眼。方既白看著她,語氣平淡,卻帶著種極明顯的不認同:「這樣也想修抑劍?」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i3L79BvP
她沉默片刻,低聲道:「所以我在學。」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dvucAlJCX
方既白皺了皺眉,像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最後只冷冷丟下一句:「霄龍不是給人慢慢學的地方。」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vwyFZpxWR
說完便轉身離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jSdpO3nxq
旁邊有人低聲道:「逐鋒峰很多人都不喜歡抑劍峰,他們覺得抑劍太慢。」秦月雪沒有接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kHrMRoRE
因為她忽然發現,方既白其實不是討厭她。他只是打從心底覺得,她這樣的人,不該待在霄龍。
午後,定修弟子再次前往抑劍峰。這一次,人比昨日更少。很多人已放棄旁聽抑劍,轉去逐鋒峰觀劍或沉鑰峰練體,因為在他們眼裡,抑劍峰太靜,也太慢,對排名幫助不大。可秦月雪仍然來了。她喜歡這裡,不是因為強,而是因為這裡總像在告訴她——不用急著變成誰。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cVCJVMsv
抑劍峰外坪依舊安靜,石台中央那些殘劍仍插在雪裡,沒有一柄外露鋒芒。季聞川站在最前方,灰衣落雪,整個人像被山風壓得極沉。他今日沒有讓眾人盤坐,而是第一次真正讓他們碰劍。不是靈劍,只是木劍。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ImusRe2n
「握住。」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OQYzxj7l
所有人照做。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xXQ8tntPu
「不准出劍。」有人微愣。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ph3wjAsPg
季聞川淡淡道:「今日只學一件事。讓劍氣不起。」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LnQF5AVZo
逐鋒峰幾名旁聽弟子立刻皺眉,其中一人忍不住道:「劍氣本就該出。」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IZBpUDP5N
季聞川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來的是逐鋒。」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Vfs2AZ27m
一句話,那人瞬間閉嘴。
秦月雪握住木劍時,立刻感覺到不同。氣會自然往掌心聚,像尋到出口的水,一旦握劍,便會本能地往外衝。她越想壓,那股感覺便越明顯。半個時辰後,還能穩住的人已不到一半,有人劍氣外溢震裂腳下石面,也有人木劍直接脫手飛出去。季聞川始終沒出聲,只是看著。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ngZSx7hZv
秦月雪手腕開始發酸,掌心也被木劍磨得發疼,可真正難受的不是手,而是她發現,自己其實很容易被劍帶著走。那種「想往外」的感覺,與她體內的散亂幾乎一模一樣。就在這時,一道劍氣忽然擦過她手邊,很淡,卻刻意。她抬頭,看見方既白站在不遠處,神情冷淡,像只是無意。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0A23sZYZC
可她知道,他在逼她亂。第二道劍氣很快又來。她掌中氣息猛地一浮,木劍差點脫手。周圍幾人已皺起眉,因為這其實很過分,可沒人開口。霄龍不會替你擋這種事。
耳邊那些聲音又浮了起來。她不像劍修。穩有什麼用。霄龍不是給人慢慢學的地方。她呼吸開始不穩,氣也開始往外衝。就在這瞬間,她忽然想起季聞川那句話——抑劍不是不出,是知道何時不出。她手指慢慢收緊,第一次沒有硬壓,而是讓那股氣停在掌心。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omzxkCOO
它想出去,她知道,可她沒有跟著它走。第三道劍氣再次逼來。她肩膀微顫,可木劍沒有動,氣也沒有炸開。整片外坪忽然安靜了一瞬。因為很多人都看見了,方既白在逼她,而她竟真的沒亂。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peR7mfy7
季聞川站在遠處,目光第一次真正停在她身上。不是因為她強,而是因為她沒有反衝。很多人被壓時,第一反應都是炸,可秦月雪不是。她只是慢慢穩住,像拼命不讓自己散掉。方既白皺起眉,顯然沒想到她真能撐住。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4034GEMO2
幾息後,他終於收回劍氣,冷冷轉身:「無聊。」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Bc0aimzh
可沒人看見,他轉身時,眼底其實已沒最初那種輕視。因為他第一次發現,這女孩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黃昏時,眾人散去。遠處石階之上,駱裘鬢正安靜站著,深灰長袍,鬢角微白,神情淡得像雪。他其實已看了很久。從方既白第一次故意擾她時,他便在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L3oWFeIlV
旁邊一名道鼎峰弟子低聲道:「長老,要不要……」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tSCUXk4M
駱裘鬢淡淡道:「不用。她若連這點都承不住,便不是霄龍的人。」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e4xxSm4Cv
弟子低頭稱是,可他仍忍不住多看了秦月雪一眼。因為很多人都知道,駱裘鬢從不會特別看誰,尤其,他剛才竟真的從頭看到尾。
石階下方,秦月雪正準備離開,卻忽然被人攔住。她抬頭,是一名外門弟子,對方身上帶著淡淡駱家族紋,旁邊立刻有人低聲: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qzM9dikx
「駱承嶼……駱家旁支,外門老弟子。」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TXnrud29
駱承嶼看著秦月雪,神情並不算友善:「妳就是秦月雪?」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6t4UwPo2v
她點頭:「嗯。」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uPfeCa1m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許久,忽然冷冷道:「駱家的人,不該姓秦。」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NkRmnSIJ
周圍瞬間安靜。很多人神色都變了。因為這句話很重,而且牽扯到駱家。秦月雪沉默了一會,沒有立刻低頭,也沒有退。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nKvzwxxG
她只是安靜看著他,然後輕聲道:「可我父親姓秦。」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H0lTwbjFJ
整片石階忽然安靜了兩息。駱承嶼皺起眉,像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秦月雪卻沒有再多說,只向旁側讓開一步:「借過。」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5igY06kui
駱承嶼站在原地,竟一時間沒有再攔。因為那句話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反駁,而像她真的沒有打算否定自己。
駱承嶼沒有再攔她,卻也沒有離開。他站在石階下,看著秦月雪從自己身側走過,那一句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MVoAg7Hry
「可我父親姓秦」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E9BLsB1OR
像雪裡落下的一點火,聲音不重,卻燙得人無法立刻接話。周圍外門弟子原本都等著看她如何退,如何避,如何在駱家名下低頭,畢竟世家大族的血脈與姓氏從來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東西,更何況駱家與她之間明顯不是普通牽連,可她沒有解釋,也沒有爭辯,只把那句話放下,便像已經給了足夠答案。駱承嶼的臉色更冷,像還想說什麼,卻被遠處一道目光壓住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9hVnYh2RS
那道目光來自駱裘鬢。他沒有開口,卻足以讓駱承嶼收住話頭。駱承嶼畢竟是駱家旁支,也在霄龍外門待了數年,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逼問,什麼時候不能再動。他看了一眼秦月雪離去的背影,冷冷道:「姓秦也好,姓駱也罷,霄龍不會因為妳娘是誰就讓妳留下。」秦月雪腳步停了一瞬,沒有回頭,只道:「我知道。」這一次,駱承嶼徹底沒有再說話。
她沿著石階往下走,袖中的霄龍木牌、駱家紙符、父親給的布包在衣料裡輕輕碰了一下。那一瞬,她忽然覺得很奇怪。有人說她不該姓秦,有人說她不該那麼慢,有人說她不適合劍,有人說她被諸宗爭過卻連前百都進不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AWriIa7b3
這些話若放在剛進琉璃院那日,大概都會一起落進她心裡,把她攪得不知該往哪裡去,可如今它們仍會讓她難受,卻不再能立刻把她拆散。她沒有變強到可以無視。她只是開始知道,不必每句話都立刻相信。
夜裡外錄榜更新時,很多人都聚在榜前。今日混修後,排名變動比以往更大,不少原本靠單修方向撐住的人,一遇到外界干擾便跌得厲害,也有人在被壓之後反而上升。沈寒州仍第一,顧沉舟第二,蘇晚屏第三,岳山河第五,方既白從九十一進到八十八,而秦月雪的名字停在第一百九十六。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AY5E5kTk3
第一次進前兩百。榜前議論聲比前幾日更明顯。有人說她終於踩進保留線,有人說一百九十六不算什麼,月底稍有變動便會被擠下去,也有人盯著她的名字看了很久,像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原本被視作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cG5S4th62
「被宗門看重卻不見得能站住」的人,真的一點一點爬了上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XTmBerEX
方既白也看見了。他站在榜前,目光落在秦月雪那一行上,沒有再冷笑。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3NBbV2Axk
旁邊有人故意道:「方師兄,她進兩百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2PQKYWLXt
方既白淡淡道:「外錄榜不是月底榜。」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PrwQHZoR6
那人道:「可她今日被你擾了,還進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iKQ14S1a
方既白終於轉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閉嘴。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693kKXQr
過了片刻,方既白才道:「所以她不算廢物。」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退讓。
另一邊,顧沉舟靠在榜柱旁,懶洋洋地笑了一聲:「你這人嘴真硬。」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xYbxoLoZB
方既白冷冷道:「與你無關。」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VhxV9lou
顧沉舟伸了個懶腰,目光卻也往秦月雪的名字上一掃:「她挺有意思。別人往前衝,她像往下扎根。」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1vSJqCgII
方既白沒有回答。因為這句話竟然不算錯。秦月雪沒有在榜前停太久。她看見第一百九十六時,只安靜了一會,沒有高興,也沒有鬆懈。因為她知道這個位置很薄,像踩在雪面上一層硬殼上,看似能承住人,實際稍一用力便會裂。她如今進了前兩百,便意味著有另一個人被擠出去,而那個人未必會甘心。霄龍的榜不是榮耀而已,它本身就是爭端。
她回到外錄居時,門前果然有人等著。是個瘦高少年,眉眼有些陰沉,外錄木牌上刻著「梁溯」二字。秦月雪見過他,前幾日一直在一百九十到兩百之間徘徊,今日榜單更新後,他跌到了二百零一。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HQxZU9e29
梁溯站在她門前,沒有立刻動手,只冷冷看著她:「妳很滿意?」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2tfyPQjD6
秦月雪道:「沒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oG1eUXFs
梁溯笑了一下,笑意卻很僵:「我差一名。」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O9M1FZgu
秦月雪沒有接話。他往前一步:「妳進去,我掉出來。妳說巧不巧?」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oTPXNfIZ
這句話周圍不少人都聽見了,卻沒有人出面。外錄居裡這種事太多,每一次榜單變動,都會有人的位置被別人擠下去。只是這一次,擠人的剛好是秦月雪,而她又剛好是一個太容易被議論的人。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rKUEkewVH
秦月雪看著梁溯,沉默片刻後道:「榜不是我寫的。」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WmlsxhEW
梁溯臉色更難看:「可被寫上去的是妳。」
他袖中氣息微動,顯然心裡已經壓不住火。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FZMRXyHy
可就在那股氣要起來時,秦月雪忽然開口:「你要私鬥嗎?」梁溯一僵。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QIHUgRA6
霄龍昨日剛逐了五個夜間私鬥的人。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讓他那股將起未起的氣硬生生停住。他盯著秦月雪,眼底怒意未散,卻不能再往前一步。秦月雪看著他,聲音很輕: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zvQbw5QQ
「如果你要爭榜,明天晨定可以爭。」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en3NWHN8L
這話不狠,也不鋒利,卻讓梁溯更難受。因為她沒有跟他吵,也沒有求他讓開,更沒有假裝自己無辜。她只是把事情放回霄龍的規矩裡。要爭,就在晨定裡爭,在榜上爭,在大比裡爭,不要在夜裡用私怨把自己送下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eZ45e3rJ
梁溯站了很久,最後咬牙道:「妳最好守得住。」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xgdfh9Z3
秦月雪道:「我會試。」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4xLKj684M
梁溯轉身離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1VGrbWf5
門前圍觀的人也慢慢散了。有人低聲說她運氣好,有人說梁溯再差一點就真動手了,也有人說秦月雪其實很會避事。這些聲音依舊落進她耳裡,卻沒有比白日方既白的劍氣更重。她推門進屋,關上門,屋內很暗,桌上那盞小燈還沒點,她站在黑暗裡許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5fPHASp0
她不是不怕。梁溯方才若真動手,她未必擋得住。可她沒有退,也沒有讓對方把她拉進私怨裡。
她點燈,將《定息》放在桌上,又取出木劍放在膝前。今日抑劍峰那種掌心發熱、氣欲出不出的感覺仍在,她閉上眼,沒有立刻引氣,而是先回想季聞川的話——劍氣起時,先問它該不該起。她以前以為這句話是說劍,現在卻覺得它也在說人。怒意起時,委屈起時,想證明自己的念頭起時,是否也該先問一句:它該不該起?她慢慢握住木劍,氣果然往掌心聚,比白日時更清楚。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zWjrL2CLG
可她沒有把它推出去,也沒有立刻壓死,只讓它停在掌心與劍柄之間。那種感覺很難,像手裡握著一尾活物,稍微鬆些便要跑,稍微緊些又會被捏碎。她穩住呼吸,一息,兩息,三息,直到第九息時,氣仍未散。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y9UHrKWK
第十息時,她心裡忽然浮出梁溯那句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LqNtqN0On
「妳最好守得住」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7hZ9RVyy
氣一亂,木劍微微一顫。她沒有懊惱,只是重新開始。第二次,她撐到十息。第三次,十一息。第四次,仍是九息。她沒有因為退回九息而急,也沒有因為十一息而喜。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9onaHNp3N
直到夜深,她終於能在握劍時穩住十息上下。這比晨定更難,因為劍在手,氣便會想找出口。可也正因如此,她隱約感覺到,這或許才是她真正要學的東西——不是沒有氣,不是沒有劍,不是把所有可能全封死,而是在它們都想往外走的時候,讓自己先不要被帶走。
同一夜,抑劍峰上,季聞川翻著今日旁聽名冊。名冊很薄,外錄旁聽者每一日都會記下表現。大多數名字旁只有短短幾字:氣浮、手亂、劍欲出、心急、退。輪到秦月雪時,筆跡停了很久,最後只寫了四字。
受擾未反。
旁邊一名抑劍峰弟子忍不住問:「季執事,她很強嗎?」
季聞川看著那四個字,片刻後道:「不強。」
弟子有些不解:「那為何記她?」
季聞川合上名冊,聲音平淡:「因為她的劍,不容易失控。」
弟子微怔。抑劍峰很少這樣評一名外錄弟子。強不強,是一回事;會不會失控,是另一回事。前者能靠資源、悟性、時間往上堆,後者卻關乎心性。抑劍峰不缺劍快的人,也不缺能一時壓住別人的人,可不失控這件事,越到後面越難。季聞川望向峰外風雪,許久後又道:「再看幾日。」
道鼎峰偏殿內,駱裘鬢也看到了新榜。秦月雪,第一百九十六。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YdscAWSUb
旁邊弟子低聲道:「她進兩百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ZsdDsyM1
駱裘鬢沒有說話。弟子又道:「駱承嶼今日在抑劍峰下攔過她。」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7cHQzpQRU
駱裘鬢抬眼。那弟子立刻低頭:「未動手,只說了句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AKRJV83s
「什麼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XrwXeN1R5
「說……駱家的人,不該姓秦。」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BBzyslzt6
偏殿內安靜下來。駱裘鬢放下手中茶盞,聲音很淡:「她怎麼答?」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9bBFgU3c
弟子猶豫片刻,道:「她說,可我父親姓秦。」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ETCK41c1L
駱裘鬢許久沒動。過了很久,他才低低道:「倒是都不像。」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SWteq916l
弟子沒聽清:「長老?」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L2adqoa5X
駱裘鬢道:「不像駱家,也不像秦時峰。」他停了一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hskNHa9z
「像她自己。」這句話很輕,輕到幾乎不像要給旁人聽。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n2wRAwjiZ
弟子識趣地沒有再問。駱裘鬢看著榜上那個名字,心中那種複雜感愈發深。他不喜秦時峰,這一點多年未改;他也不能不記得駱鈺淇,這一點更無法改。可秦月雪站在霄龍裡,既不向駱家靠,也不替秦時峰辯,只一點一點把自己的位置往前挪,這反而讓他一時不知該用什麼態度看她。
第二日晨,梁溯果然在晨定中拼得很兇。他像是要把前一夜的怒意全壓進氣裡,定息一起便強行衝到九息,可到第十息時氣息驟亂,臉色當場白了一瞬。秦月雪坐在不遠處,能感覺到他那股不甘像一根刺一樣扎在附近,若是以前,她也許會被那股情緒帶亂,可今日她沒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yclXa79Y
她只是按自己的呼吸走,不因梁溯的急而急,也不因自己進了前兩百而浮。第八息,第九息,第十息。第十一息時,她感覺到氣開始散,便沒有硬追,只讓它自然退去。晨定結束後,榜單更新。梁溯回到一百九十三,秦月雪退到一百九十八。圍觀的人立刻低聲議論,有人說她果然守不住,也有人說退兩名不算什麼。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pedcJ1ELv
秦月雪看著自己的排名,心裡卻比昨日還穩。她沒有因進前兩百而覺得自己真的站住,也沒有因退兩名就覺得自己又散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梁溯站在不遠處,也看著榜。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冷哼一聲,轉身離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SqfateucJ
方既白路過時,看了一眼秦月雪,道:「掉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jtf7LX8PY
秦月雪道:「嗯。」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PqjJQnxJL
「不急?」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Vv4UmVQM
「急也沒用。」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BHKU3Urc
方既白看她幾息,忽然道:「妳真不像霄龍的人。」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ZWIsfYiv
秦月雪想了想:「也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UzsnmdZT
方既白皺眉:「妳不反駁?」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cLr8SEPII
秦月雪道:「我還在學。」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uBfu21ZX
這句話又把他堵住了。他似乎非常不擅長應付這種不爭辯也不退縮的人,最後只能冷冷道:「那就學快點。」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h1WYJ18oD
秦月雪點頭:「好。」方既白轉身就走,背影看起來比剛才更煩。
午後抑劍峰旁聽時,季聞川今日讓所有人站在殘劍陣外,聽劍。殘劍無聲,可站得久了,便會聽見某些壓在劍裡的東西。有的人聽見殺氣,有的人聽見斷裂聲,有的人什麼都聽不見,煩躁得幾乎站不住。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WDxGQq67
秦月雪站在最外側,起初也什麼都聽不見,只有風聲與自己的呼吸。過了很久,她才隱約感覺到一種很沉的靜。那不是沒有聲音,而像很多聲音全被壓住了。那些殘劍曾經或許都很鋒利,曾經傷人,也曾經被人折斷,如今插在這裡,像被迫安靜下來。她忽然想到自己。她不是殘劍,可她也有很多被壓住的聲音。
季聞川走到她身旁,道:「聽見什麼?」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j77o7rrj
秦月雪沉默片刻:「很多東西被壓著。」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FjwUnG26D
「怕嗎?」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6A0diFBx
「有一點。」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QAdJcgMD
「為何?」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ma01s6p2v
「怕壓久了,會一起爆開。」季聞川看了她一眼。這答案與旁人不同。別人大多怕劍,怕殺氣,怕那些殘缺裡留下的鋒芒。她怕的是壓久之後的失控。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vlNDwIlQ
季聞川道:「所以抑劍峰不只教壓。」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G3i1vcRn6
秦月雪抬頭。「還教何時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c0249bJi9
風從石台穿過,殘劍微微震了一下。秦月雪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對「定」和「抑」的理解仍太淺。不是所有東西都該永遠壓著。若只會壓,總有一日會崩;若只會放,則一開始就會傷人。真正難的是知道何時該壓,何時該開。
這一日結束時,季聞川沒有再說她強或弱,只在她離開前道: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ovmNnl7KK
「明日,妳站近一丈。」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hUMgxR0y
秦月雪怔了一下,才明白這是允許她更靠近殘劍陣。她低聲道:「是。」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oOCMSPpxn
當晚,秦月雪回到外錄居,榜單仍停在一百九十八。她沒有像昨日那樣反覆去看,只在小屋裡點燈,翻開《定息》,又將木劍橫在膝上。她知道自己還很弱,知道方既白說她不像霄龍的人並非全錯,也知道駱承嶼那句「駱家的人不該姓秦」還會在之後某個時候再出現。可是今日,她沒有被任何一句話帶走太久。
她閉上眼。氣來。停。散。再來。再停。雪夜很深,外錄居漸漸安靜下去,而她一次又一次把氣放進來,再一次又一次讓自己不要急著抓住。到最後,她忽然明白,她所謂的不退,並不是永遠往前,也不是不被任何人動搖。而是被動搖之後,還能回到自己這裡。
隔日清晨,鐘聲再起。秦月雪推門時,看見遠處天色微亮,外錄居的石道仍冷,榜單還未更新,許多人已提前等在後山。她走進人群,沒有避開方既白,也沒有避開梁溯,更沒有因為駱承嶼昨日那句話而刻意尋找駱家人的目光。這一次,她只是站到自己的位置上。霄龍的風仍冷,群峰仍沉,而她仍然很慢。可她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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