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余澐雨》 - 第十章　將行

雪還沒停，天剛亮，雪村已經吵起來了。

有人在院子裡喊孩子起床，有人一邊繫包袱一邊翻東西，柴門開開關關，腳步聲踩著雪亂成一片。幾戶人家的狗被吵醒，隔著院牆叫了幾聲，又被主人罵回去。小孩被從被窩裡拉出來，眼睛還沒睜開，衣裳已被大人套上身，嘴裡才抱怨一句，就被催著閉嘴。

這不像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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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的雪村清晨，聲音來得慢。先是灶房裡柴火響，接著是水桶碰到井沿，再是雞叫、狗叫、人聲。今日卻像一夜未睡似的，天光剛從雪色後頭透出來，整個村子便動了。

秦月雪醒來時，外頭已經有人在說話。

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不算清楚，卻一聲接一聲。有人問乾糧帶了沒有，有人說鞋怎麼又找不著，有人喊孩子別把新換的衣裳弄髒，也有人在院中低聲爭執，說去不去都還沒定，何必弄得像真能進仙門一樣。

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

屋裡很冷，火早熄了，只剩灶灰裡一點餘溫。窗外雪光淡淡透進來，落在牆上，顯得一切都比平時白。秦月雪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坐起身。

昨夜她睡得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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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直有一根細線牽著，線的另一頭在落玄城，在測靈台，也在村長家那張寫滿名字的舊紙上。她不知道今日算不算重要，因為真正招募還未開始，何長平也只是去城裡打聽消息。可村裡人的動靜太大，讓這一日還沒展開，便已先有了重量。

秦時峰在外頭生火。

柴火噼啪一響，火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秦月雪穿好衣裳，推門出去時，秦時峰正往灶膛裡添柴。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睡得好不好，只把一碗熱水放到桌上。

「先喝。」

秦月雪走過去，雙手捧住碗。

水很熱，掌心慢慢暖起來。她喝了一口，外頭忽然傳來李嬸的聲音，隔得遠，仍聽得清楚。

「把那件厚的穿上！進城不是去玩，凍壞了誰背你回來？」

很快又有個孩子拖著嗓子回：「我不冷。」

「你現在不冷，走到半路就冷了。」

那孩子不說話了。

秦月雪低頭看著碗裡的水，水面被她的呼吸吹出一點極輕的紋。

秦時峰坐在她對面，將一塊餅推到她面前。

「吃。」

秦月雪拿起來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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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有些硬，帶著淡淡的麥香。她慢慢嚼著，聽見外頭聲音越來越多。有人從院前經過，腳步急，說話也急，像怕自己慢一步便會錯過什麼。

她問：「今天就去嗎？」

秦時峰道：「長平先去問消息。」

「那他們為什麼都起這麼早？」

秦時峰看了她一眼。

「心急。」

秦月雪想了想。

「他們怕去晚了？」

「也怕去早了。」秦月雪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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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峰低頭撥了撥火，聲音仍平：「人不知道前面是什麼時，腳步最亂。」

秦月雪沒再問。

她把這句話記下來。

吃過早飯，秦時峰收拾了些東西。不是很多，一個小包袱，幾塊餅，一隻水囊，還有昨日從城裡帶回的幾樣藥材。秦月雪看著他收拾，忽然覺得父親像早已知道要走這一趟。

他的動作沒有一點慌亂。

也沒有一點高興。

外頭又有人敲門。

秦時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何長平。他一身厚衣，背上空空的，只在腰間掛了個布袋，臉被風雪吹得發紅，眼裡卻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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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叔，我要進城了。」他道，「村長讓我先過來問一聲，你們今日去不去？」

秦時峰道：「去。」

何長平像是鬆了口氣，又看向秦月雪：「月雪也去？」

秦月雪點頭。

「那正好。」何長平搓了搓手，「村長說人多了不方便，今日先不帶孩子，只我去問清楚。可李嬸那邊不放心，非說你們去過測靈台，跟著一同問，能聽得明白些。」

秦時峰沒有立刻接話。

何長平又道：「不是要麻煩你們。就是這事大家都沒經過，怕問漏了。」

秦時峰看向秦月雪。

秦月雪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她想起昨夜李嬸那句「有你在，大家心裡總穩些」，又想起父親說，看清楚，再決定。她其實不懂自己去了能做什麼，卻覺得這一次若站在旁邊看，也許會比留在屋裡聽人轉述更清楚。

「我去。」她道。

秦時峰點頭。

「走吧。」

何長平連忙讓開路。

秦月雪跟著秦時峰出門時，雪村比她想的還亂。

村中小路上到處是腳印，有深有淺，有大有小。幾個孩子被大人拉著站在院門口，衣裳穿得厚，頭髮卻還沒梳齊。有人一手拿著餅，一手被母親抓著擦臉，滿臉不耐煩；也有人安安靜靜站著，眼睛一直往秦月雪這邊看。

那些目光與昨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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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是看熱鬧，看傳聞，看一個剛被測靈石照過的人。今日則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把她當成了某種先走一步的影子。秦月雪被看著，腳步沒有停，只是把手又收進袖裡。

李嬸正站在院門口替侄女繫衣帶，見秦月雪過來，立刻喊道：「月雪，等嬸一下。」

她手上動作更快，把那女孩領子一攏，又把一小包乾糧塞進她懷裡。那女孩年紀比秦月雪小些，眼睛很亮，卻一直抿著嘴，像又興奮又怕被人看出來。

李嬸拉著她走過來，笑道：「這是我侄女，阿梨。昨日你見過的，只是人多，沒說上話。」

阿梨抬頭看了秦月雪一眼，又立刻低下頭。

秦月雪輕輕點頭：「嗯。」

李嬸道：「今日先不帶她去，村長說得對，得問清楚再說。可她一早就起來了，非要看看你們什麼時候走。」

阿梨小聲道：「我沒有非要。」

李嬸瞪她一眼：「嘴硬。」

何長平笑了一下。

秦月雪看著阿梨。

那女孩手裡攥著乾糧，指尖用力得有些泛白。她沒有吵，也沒有鬧，只是站得很直，像怕一低頭，便被大人留在家裡。

秦月雪忽然想起自己站在測靈台下時，也曾這樣等過。

只是她那時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阿梨忽然問：「測靈石冷嗎？」

秦月雪怔了一下。

李嬸忙道：「你這孩子，問這個做什麼？」

阿梨沒看李嬸，只看著秦月雪。

秦月雪想了想，道：「冷。」

阿梨眼睛微微睜大：「很冷嗎？」

「一開始冷。」

「後來呢？」

秦月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後來，她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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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記得那冷意像從掌心往裡走，沒有停在皮膚上，也沒有停在骨頭裡。那種冷不像雪，也不像冰，更像一個很深的空洞忽然被碰了一下。可這些話太怪，她不知該怎麼說，也不覺得該說。

於是她道：「後來就過去了。」

阿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李嬸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聽見沒？不疼，就是冷。到時候別哭。」

阿梨立刻道：「我才不哭。」

秦月雪看著她，沒有笑。

她其實不覺得哭不好，只是這話，她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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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從屋裡出來時，院前已聚了不少人。何長平是今日要進城問消息的人，秦時峰父女同行，另有兩個年紀稍長的村人跟著，怕路上有事，也怕城裡人多，何長平一人忙不過來。

何老村長手裡拿著一張折好的紙，紙角有些舊，卻被壓得很平。他遞給何長平。

「名字先在這裡，不是今日報上去，是你去問清楚。哪些年歲能測，哪些不能測，要不要父母在場，問明白再回來。」

何長平接過，點頭：「知道。」

村長又看向秦時峰：「秦兄弟，這一趟勞你看著些。」

秦時峰道：「只是同行。」

「同行也好。」村長說著，目光在秦月雪身上停了停，「昨日的事，我想了一夜。月雪測靈有異，未必只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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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前忽然安靜了一點。

這話說得不高，卻讓幾個靠近的人都聽見了。李嬸臉上的笑也收了收，看了秦月雪一眼，又看向村長。

秦時峰沒有說話。

村長道：「但人總不能因為怕事，就連路都不看。你們今日去城裡，只問消息，不要多惹人注意。」

秦時峰點頭。

「我知道。」

秦月雪看向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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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也看著她，眼神不像旁人那樣熱，也不像秦時峰那樣深。他的目光很穩，像在看一個孩子，又像在看一件已經不太像孩子的事。

「月雪，」村長道，「到了城裡，多聽，少說。」

秦月雪點頭：「嗯。」

「若有人問你昨日測靈之事，能不答，便不答。」

秦月雪又點頭。

她知道村長是在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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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護與秦時峰不一樣。秦時峰護她，像一堵牆擋在前面，不說原因，也不問她願不願意。村長護她，則像替她把路邊的坑先指一下，讓她知道腳該落在哪裡。

她忽然覺得心裡那點緊，稍微鬆了一些。

人群散開，讓出村口的路。

出發時，雪仍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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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雪走在秦時峰身側，何長平在前頭，兩名村人跟在後面。李嬸拉著阿梨站在院門口，陳家兄弟站在另一側，還有幾個孩子擠在老松下看。有人揮手，有人喊路上小心，有人又忽然追上來塞了一塊餅，說城裡東西貴，別餓著。

這一趟明明只是去問消息，卻像真的要送誰遠行。

秦月雪走過村口時，聽見阿梨在身後喊：「月雪姐姐！」

她停下，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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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站在李嬸身邊，手還被李嬸抓著，卻努力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回來要跟我說，石頭到底有多冷。」

李嬸拍了她一下：「胡說什麼。」

秦月雪看著她，點頭。

「好。」

阿梨這才笑了一下。

秦月雪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老松的影子漸漸退到身後，雪村的聲音仍在耳邊，吵鬧、細碎、熱切，卻隨著山路拉長，慢慢變得模糊。

走出一段後，何長平回頭看了一眼，笑道：「這陣仗，弄得像今日就要拜進仙門似的。」

跟在後頭的村人道：「你別笑，昨夜你家燈也亮到半夜。」

何長平咳了一聲：「我那是記事。」

「記事能記到雞叫？」

幾人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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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雪沒有笑，只看著前方。

她走過昨日回來的那條路。山道仍舊濕滑，積雪也仍深。只是昨日她踩著秦時峰的腳印往村裡走，今日卻又往城裡去。來回之間，似乎只隔了一夜，卻又像隔了很長。

她忽然問：「何叔，村裡有很多人要去嗎？」

何長平想了想：「不少。」

「都想進宗門？」

何長平笑意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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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

他說完，又道：「可人嘛，總得有個念想。雪村這地方，年年都是雪，地也薄，日子一眼能看見頭。若真有孩子能被宗門看上，哪怕只是去做個外門雜役，對家裡也是好事。」

秦月雪道：「外門雜役也好嗎？」

何長平被問住了。

他撓了撓頭，像是沒想過這問題。

後頭的村人接話：「總比在村裡挨一輩子凍好。」

另一人卻道：「那也未必。外頭的苦，咱們沒吃過，不知道。」

何長平嘆了一聲：「所以才說，先去看看。」

秦月雪低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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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和秦時峰的「看清楚，再決定」有些像。

她走著走著，忽然感覺到一點冷。

不是風雪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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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冷很淡，像從遠處某個地方傳來，落在她掌心，又很快散開。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被袖子遮著，看不出什麼。她握了握，掌心沒有異樣。

秦時峰側頭：「怎麼了？」

秦月雪搖頭：「沒什麼。」

秦時峰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問。

她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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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覺太輕了，輕到像是她自己想多了。也許只是昨夜沒睡好，也許只是山風太冷。她把手收回袖中，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何長平幾人說了不少話。

說城裡昨日如何熱鬧，說茶攤上有人吹噓自家侄子已經被仙師看中，說東市有個婦人聽見大宗門招人，當場拉著孩子去買新衣。說著說著，又說到雪村。說李嬸昨夜大概一夜沒睡，說陳家老二想讓妹妹去，家裡長輩還有些猶豫，說村西那個阿牛年紀稍大，也不知道能不能測。

每一個名字，秦月雪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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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那些名字只是村裡人，現在卻像都被放到了同一張看不見的紙上，等著落玄城那邊的人來判斷能不能往下寫。

她覺得這念頭有些怪，便沒有再想。

接近落玄城時，路上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不只是雪村的人。周邊村鎮來的也不少，有人牽著孩子，有人背著包袱，有人推著小車，車上坐著年幼的娃娃。那些人臉上帶著相似的神色，興奮裡混著緊張，緊張裡又夾著不肯退回去的盼望。

城門遠遠出現在雪霧裡，秦月雪抬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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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她離開時，那城牆從高變小；今日再來，它又一點點高了起來。城門外排著長隊，守城兵比平日多，城牆邊貼著幾張新告示，許多人圍在那裡看。識字的站在前頭念，不識字的擠在後頭問，聲音一層疊一層。

何長平加快腳步：「告示貼了。」

幾人跟著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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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前的人太多，他們一時擠不進去，只聽見前頭有人高聲念道：

「三日後，落玄城東校場設測靈台，凡年滿八歲、未過十六者，皆可登記受測……」

人群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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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立刻問：「十六？我家孩子十七了，差一歲也不成？」

前頭念告示的人不耐煩道：「上面寫的十六，問我做什麼？」

又有人問：「女娃能不能測？」

「告示上沒說男女，沒說就是都能。」

「要錢嗎？」

「登記不用錢。」

「哪個宗門來？」

念告示的人停了一下，似乎仔細看了看，才道：「告示只說諸宗同選，城主府設場，具體是哪幾宗，沒寫。」

人群又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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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長平踮腳往前看，急得滿頭汗。秦時峰站在一旁，沒有往裡擠，只看著告示前那些人的背影。秦月雪站在他身側，被人聲包在中間，忽然想起測靈台下也是這樣。

很多人、很多眼睛。

很多還沒有開始便已經滾燙的念頭。

她看向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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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人群，她看不清字，只能看見白紙黑墨貼在城牆上，被風雪吹得邊角微微顫動。那張紙很薄，卻讓這麼多人從村子、鎮子、山路裡走出來，站到同一面城牆下。

何長平終於擠到前頭，過了一會兒才滿臉通紅地擠回來。

「問清楚了。」他喘著氣道，「三日後，東校場。八歲到十六歲都能測，今日起就能登記，登記處在城主府旁邊。要報名字、年歲、出身村鎮，不收銀子。」

後頭的村人忙問：「真不收？」

「不收。」何長平道，「但要排隊。人太多了。」

他說完，看向秦時峰：「秦叔，月雪今日要登記嗎？」

秦月雪也看向秦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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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峰道：「登。」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猶豫。

秦月雪心裡忽然一緊。

不是害怕。

只是那件事在聽到這個字時，忽然變得更實了。

登了記，便不是聽說。不是村裡人議論，不是山路上的傳聞，而是她的名字會被寫在城主府旁邊的冊子上，和許多人的名字放在一起，等三日後被叫到測靈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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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長平道：「那俺也去登。雖然我不是測的，但先替村裡問問，回去讓各家照著辦。」

幾人往城主府方向走去。

落玄城比昨日更吵。

街上到處都是人，茶攤坐滿了，布莊門前有人挑衣，賣乾糧的小販聲音喊得發啞。所有人都在談同一件事，有人說這次來的是正道大宗，有人說不只一宗，還有人壓低聲音說，這次招募不是尋常收徒，似乎與近年邊境不穩有關。

秦月雪聽不懂。

秦時峰卻在聽見「邊境不穩」四個字時，腳步慢了一瞬。

秦月雪注意到了，她沒有問。

登記處果然排了長隊。

城主府旁邊搭了棚子，幾名府中小吏坐在案後，一人問，一人寫，一人核對年歲。旁邊還站著兩名修士打扮的人，衣著不是苑生派那一批，神色也更冷些，只偶爾抬眼看一看排隊的人，像在提前篩掉什麼。

秦月雪排在隊中，秦時峰站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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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一對母子，那男孩約莫十歲，緊張得一直抓母親衣角。小吏問他名字時，他聲音太小，問了兩遍才答清楚。他母親急得直拍他肩，低聲罵他沒出息。

再前面是個衣著較好的少年，身旁跟著家僕，答話時腰背挺得很直。旁人看他的衣裳，便自覺讓了些空隙。那少年登記完後回頭看了一圈，目光在秦月雪臉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開。

隊伍一點點往前。

秦月雪的手藏在袖中，掌心有些冷。

那股很淡的冷意又來了。

比山路上清楚一點，卻仍不重。像有幾種不同的氣息混在這裡，人多，聲音多，熱氣也多，可她偏偏能感覺到其中有些東西不一樣。那東西從棚子旁邊那兩名修士身上散出來，也從遠處城主府方向隱約傳來。

她說不出是什麼。

只覺得不像雪，也不像風。

她稍稍抬頭。

秦時峰的手落在她肩上。

很輕。

「站穩。」

秦月雪回神，才發現自己方才往旁邊偏了一點。

她點頭：「嗯。」

那兩名修士中，有一人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便很快便移開。

秦月雪低下眼。

隊伍終於輪到她。

案後小吏頭也不抬，問：「姓名。」

秦月雪道：「秦月雪。」

小吏筆尖一頓，抬頭看她。

「雪村那個？」

旁邊幾個人也看了過來。

秦月雪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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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峰淡聲道：「雪村，秦月雪。」

小吏看了秦時峰一眼，神情有些微妙，像昨日的傳聞終於對上了人。他低頭寫下名字，又問：「年歲。」

「十三。」

「家中長輩？」

「父親，秦時峰。」

小吏一一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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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最後，他又看了秦月雪一眼，道：「三日後辰時前到東校場，過時不候。」

秦月雪點頭。

小吏將一枚木牌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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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很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號。秦月雪接過時，指尖碰到木牌，沒有測靈石那樣冷，只是尋常木頭的溫度。可她看著那枚木牌，心裡卻比摸到測靈石時更沉了一點。

測靈石亮起時，是一瞬間。

這枚木牌，卻像把那一瞬間留了下來。

她握住木牌，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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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長平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這就算登記好了？」

秦月雪點頭。

何長平吐了口氣：「看著也沒什麼，怎麼我比自己登記還緊張。」

秦時峰道：「問完了就回。」

何長平忙道：「還得問問村裡其他孩子能不能由父母代登。」

他又去問小吏，得到答案後記在紙上。秦月雪站在一旁，看著登記棚前的人越排越多。每個人上前時都說自己的名字，然後那名字被寫進冊子裡，再換一枚木牌或一句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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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一個個落下。

有的很響亮，有的很怯，有的被父母替著說。

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秦時峰昨夜說的話。

有些東西，有了名字，別人就會知道怎麼要你。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牌。

上面沒有她的名字，只有號。

可她知道，冊子上已經有了。

回去的路上，何長平走得很快。

他把今日問到的事一條條念著，怕忘了，又反覆核對紙上的字。跟來的兩個村人也聽得認真，一個說要快些回去，免得各家等急了；另一個說這回人多，三日後得早點出發，不然東校場恐怕擠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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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雪走在後頭。

秦時峰在她身旁。

她手裡握著木牌，一直沒有放開。

走到半路，風雪稍停，遠處能看見雪村方向的山影。何長平幾人走在前頭，聲音傳得遠了些。

秦月雪低聲問：「爹。」

「嗯。」

「我的名字已經寫上去了。」

秦時峰道：「嗯。」

「寫上去，就不能不去了嗎？」

「可以不去。」秦月雪抬眼看他。

秦時峰看著前路：「只是你若不去，也要自己決定。」

秦月雪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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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牌，指腹在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木牌邊緣有些粗糙，磨得指尖微疼。

過了一會兒，她道：「我去。」

秦時峰沒有問為什麼。

只道：「好。」

雪村出現在眼前時，村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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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最先看見他們，立刻迎了上來，嘴裡喊著：「回來了！回來了！」

她一喊，更多人從屋裡出來。

何長平還沒進村，就被人圍住。問題一個接一個砸下來，他一邊喊著別急，一邊把村長叫來，說要到村長家慢慢講。村長也早已等著，見他們回來，便讓眾人進院。

秦月雪沒有立刻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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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人湧向村長家，看著阿梨從人群後頭擠出來，遠遠望著她手裡的木牌。

阿梨問：「那是什麼？」

秦月雪把木牌攤開給她看。

「登記牌。」

阿梨看了很久，像那不是一塊木頭，而是一扇小小的門。

「你三日後要去測？」

「嗯。」

阿梨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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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去。」

秦月雪看著她。

「那就去。」

阿梨愣了一下，像沒想到她答得這麼簡單。

秦月雪將木牌收回掌心。

「但要問清楚。」

這是秦時峰教她的。

阿梨點頭。

村長家裡很快又熱鬧起來。

何長平把告示上的內容說了一遍，年歲、日子、地方、登記辦法，都說得清清楚楚。村裡人聽得比昨夜更認真，因為今日不再是傳聞，而是城牆上貼著的告示，是城主府旁邊排著的長隊，是秦月雪手裡那枚木牌。

一切都是真的。

真了以後，聲音反而比昨日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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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喜，有人怕，有人心裡更急，也有人開始退縮。昨夜說要去的幾家，有一戶聽見人太多，便有些猶豫；另一戶聽見要站到東校場當眾測靈，又怕孩子膽小出醜。李嬸卻把阿梨的名字報了上去，報完後，長長吐了一口氣，像把什麼東西放下，又像把什麼東西交了出去。

秦月雪坐在角落，沒有插話。

她看著村長把名字一個個整理好，看著何長平用粗筆在紙上標記年歲，看著各家父母的臉色在火光裡變來變去。她忽然覺得，昨夜那些聲音還只是雪下的水，今日卻已開始流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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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它們會一起流向落玄城。

夜裡回到家時，秦月雪將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很輕，落在桌面時只發出一點悶響。

秦時峰看著那木牌，許久沒有說話。

秦月雪問：「爹，你以前也拿過這種牌嗎？」

秦時峰抬眼看她。

屋中火光微動。

這一次，他沉默得比往常久。

久到秦月雪以為他不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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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過。」他道。

秦月雪手指一頓。

她看著秦時峰。

秦時峰沒有再說下去，只將木牌推回她面前。

「收好。」

秦月雪慢慢把木牌握住。

那塊木頭被她捂了一日，已經有些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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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問父親是什麼時候拿過，也想問他那時有沒有進宗門，更想問他為什麼後來會在雪村。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下去。

秦時峰若想說，方才便會說。

他不說，便是還不能說。

她起身，把木牌放到枕邊。

夜深時，村中聲音終於慢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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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雪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雪聲，手指摸到枕邊的木牌。那木牌沒有光，也沒有冷意，只是一塊尋常的木頭。

可她知道，三日後，它會帶她走到另一塊石頭前。

她閉上眼。

雪村的清晨吵過，落玄城的告示貼過，名字也已經寫上。

有些事，終於不再只是傳聞。

而她手裡那枚小小的木牌，像一道被提前交到掌心裡的門縫。

門還沒開。

可風已經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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