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余澐雨》 - 第四章　村煙暖雪

雪後幾日，天氣終於緩了些。村道兩旁積雪仍堆著，只是表面被日頭照得發亮，踩上去不再那般生硬。屋簷下的冰柱滴著水，一聲聲落進泥地裡，像春天還沒到，卻先派了信使來探路。

秦父一早便出了門。他背著弓與獸叉，腰間掛著皮囊，靴底沾著昨夜未化的雪泥。出門前只叮囑一句：「柴房裡的木頭別自己劈，等我回來。」

秦月雪點了點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直到轉過村口石牆，才收回目光。

這樣的日子，她早已習慣。

秦父時常出城獵獸。村子歸屬青禾城轄下，四周山林廣闊，偶有低階狂獸流竄，若能獵得獸皮獸骨，拿進城裡便能換些銀錢，比單靠種田好活一些。只是路遠又險，常常天未亮出門，入夜才歸。

村裡人都知道秦家不易，因此總會順手照看幾分。

秦月雪才把門口掃淨，隔壁王大娘已端著熱騰騰的陶碗走來，嘴裡還念著：「小孩子清早吃那麼少怎麼行，來，把這粥喝了。」

她也不等人拒絕，直接把碗塞進秦月雪手裡。

粥裡放了碎肉末與野菜，熱氣撲得人睫毛都暖了。秦月雪低聲道謝，王大娘卻擺擺手：「謝什麼，等妳長大有本事了，再記著我就行。」說完又風風火火回去曬衣裳，嘴裡還順道罵了自家男人兩句。

秦月雪捧著碗，小口小口喝完，掌心也跟著暖了起來。

午時前，陳伯經過，見她家屋簷邊有塊木板鬆了，二話不說搬來梯子敲敲打打。修完後拍拍灰，故作嚴肅地道：「這是看在妳爹每回進城都幫我帶鹽巴的份上。」

秦月雪點頭：「我會告訴父親。」

陳伯一噎，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

村裡人的好意，多半都藏在這樣彆扭的話裡。

午後，孩子們又聚在空地玩鬧。阿峰拿著木棍衝來衝去，小禾叉著腰指揮得比誰都大聲。幾個月前搬來村裡的阿大也在一旁。

阿大比秦月雪大兩歲，個子高些，肩膀也寬些，做事卻總慢半拍。別的孩子笑他呆，他也不生氣，只會摸摸頭跟著笑。可若有人說秦月雪不好，他便會難得板起臉來。

阿峰今日嚷著要打雪仗，衝到秦月雪面前喊道：「月雪，妳來我們這邊，我們一定贏！」

小禾立刻不服：「她當然來我們這邊！」

秦月雪看了兩人一眼，平靜道：「我哪邊都不去。」

阿峰急了：「為什麼？」

「冷。」

阿峰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旁邊阿大立刻點頭附和：「嗯，今天風是挺冷的。」

阿峰瞪著他：「你剛才不是還在雪地裡滾嗎！」

阿大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滿身雪，似乎也覺得有些道理，卻還是認真道：「那不一樣，月雪怕冷。」

小禾笑得直不起腰，阿峰氣得拿雪砸他，兩人又鬧成一團。

秦月雪站在旁邊，看著看著，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鬧到一半，阿峰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雪堆裡，哀號得像被狼咬了腿。小禾笑得蹲在地上拍雪，阿大趕緊去拉人，結果自己也被帶著摔了一跤，兩個人滾成一團，惹得四周笑聲更大。

秦月雪走過去，替阿峰拍掉頭上的雪，又把阿大翻歪的帽子扶正。

阿大愣愣看著她，耳朵一下紅了。

她像沒看見似的，轉身又站回原處。

日頭漸漸西斜，雪地被照得泛起一層金光。各家大人陸續站到門口喊人回家，孩子們拖著滿身雪水四散而去，嘴裡還約著明日再戰。

秦月雪坐在自家門前的小凳上，雙手抱膝，看著天邊被晚霞染紅的雲。村中炊煙一縷縷升起，風裡已有飯香。

腳步聲踩著薄雪，慢吞吞靠近。

她抬起頭，看見阿大站在面前，鼻尖凍得發紅，兩隻手藏在背後，神情有些緊張。

「做什麼？」她問。

阿大磨蹭了半天，才把手伸出來。

掌心裡躺著一顆糖。

糖紙皺巴巴的，像被握了很久，邊角還帶著掌心的溫度。

「村口李叔今天發的，」阿大低聲說，「一人一顆。」

秦月雪沒說話，只看著那顆糖。

阿大耳根慢慢紅了，聲音更小了些。

「妳今天……沒笑。」

他把糖往前遞了遞。

「給妳吃。」

風從村道盡頭吹來，捲起幾片碎雪，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秦月雪怔了片刻，才伸手接過那顆被捂暖的糖。

她拆開糖紙，放入口中。

很甜。

阿大見她吃了，像鬆了口氣，自己也跟著傻笑起來。

秦月雪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謝謝。」

阿大愣住，隨即笑得更開，連耳朵都紅了。

遠處暮色沉沉，青禾城的方向隱約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悠遠而平穩。

秦月雪含著糖，望向那鐘聲來處。

那城很遠。

可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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