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余澐雨》 - 第三十六章　百業小課

秦月雪是在一碗熱粥裡，第一次明白霄龍聖宗並不全是冷的。

那日清晨，山裡起了很淡的霧。霧壓在外錄居的屋簷下，也壓在外門石坪修補過的裂階上。裴照烈與晏沉霄那場融魂境一式之爭已過數日，低台中央被踏碎的地方重新填入新石，第三層石階一路裂開的暗線也被深灰色靈粉補起，再以細密陣線壓住。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lswg5OU2

遠遠看去，石坪又像原來那樣平整，仍是青黑色，仍沉沉鋪在霄雲峰下，承著來往弟子的腳步與外門執事的喝令。可秦月雪走近時，仍一眼看見那些裂過的地方。

補過的石色比旁邊更深。

像傷口結痂。

幾名工道弟子蹲在台階旁，正在做最後一遍查驗。其中一人拿著細長銅尺，沿著裂痕慢慢量，每量一寸，便用指節輕敲石面三下。敲聲沉而短，和前幾日修補時的重響不同，像有人在聽一塊石頭是不是還疼。秦月雪站在遠處，耳後那點細痛被敲石聲牽了一下，眉心微微收緊，卻很快分辨出來：這不是低台崩裂，不是火針落地，也不是殘劍陣裡萬聲退潮前的悲鳴。

這是工道弟子在檢裂。

她沒有捂耳。

這件事很小。小到旁邊經過的外錄弟子不會注意，工道弟子也不會注意，連榜前那些議論她近來起伏的人大約也不會注意。可她自己知道，這是她從萬聲裡走出來後，一點一點撿回來的東西。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U4lHknWl

前幾日有人用木劍敲石柱，她會本能捂耳；昨日修補石坪的重響傳來，她仍會想避；而今日，她聽見敲石，耳後仍痛，卻能站著分清它是什麼。

她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準備晨定後寫在小木片上。

外錄榜就在不遠處，晨前已有不少弟子圍著看。第二月已過了些時日，榜單每日仍在動，只是不再像月比剛結束那幾日那麼牽動所有人的眼。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msHUPwIP

前百弟子自律碑室後各有變化，有人升，有人穩，有人因看得太高反而心浮；前百之外的人則開始重新分層，有些人往上追，有些人被削資後越落越遠，有些人像梁溯那樣從沉鑰峰背石回來，腿抖得像隨時要斷，名次卻慢慢往回爬。

秦月雪走到榜前。

第一百七十一。

仍在原處。

沒有往前，也沒有退回一百七十二。這個位置不高，離前百仍遠，可她看見時心裡沒有前些日子那樣急。她不是停滯，她是在補裂縫。若裂縫沒有補好，就急著往上跑，下一次震來時，只會從同一處再裂。她已經慢慢懂得，停在原處有時不是輸，有時是讓腳下重新能承重。

旁邊有人看見她，低聲道：「秦月雪還在一百七十一。」

「她最近穩了點。」

「也就一百七十一，離前百遠著。」

「可她被殘劍震過後，還能回來，算不差了。」

「今日百業小課，她也去吧？」

「所有外錄都去。聽說前百也要分批。」

「百業小課有什麼用？下次月比又不考做飯修台階。」

「你去問齊老啊。」

有人笑了一聲。

秦月雪聽見「百業小課」四字，才想起昨日外錄居前貼過的新告示。第二月起，每旬一日，外錄弟子需旁觀宗門百業運轉，所見可記入外錄行課，不計主榜，卻列入七峰觀評。她昨日看過，但心思仍在抑劍峰外觀複核、方既白慢半息和自己能握木劍幾息上，沒有真正想過百業小課會如何進入她的一日。

晨鐘響起時，她去了後山。

今日晨定，八息半。

散因是第八息時想著今日會不會錯過抑劍峰旁觀，心裡浮了一下。她在散後三息內記下，沒有把它改成「百業小課擾心」。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hNAmcr1q

真正讓她散的不是百業小課，而是她怕自己少了一日抑劍旁觀，便離那道門縫更遠。她如今越來越知道，散因若記錯，下一次便補錯地方。像裂階若只把表面抹平，裡面還空，遇震還是會崩。

齊老今日沒有讓眾人坐滿一個時辰。半個時辰後，他睜眼，讓外錄弟子起身列隊。有人小聲抱怨，說百業又不是主修，少一日晨修多可惜。齊老聽見了，只淡淡看過去，那弟子立刻閉嘴。

齊老道：「一座宗門若只剩會打的人，撐不了百年。」

後山石坪靜了一瞬。

他又道：「你們吃的辟谷丹，喝的安神湯，穿的法衣，住的外錄居，走的石階，用的木劍，哪一樣是自己憑劍砍出來的？以為修行只在勝負，是眼窄。今日去看，不求你們學會，只求你們知道自己靠什麼站在這座山上。」

秦月雪低頭看著膝旁的木劍。

她已能把木劍重新帶在身邊，卻仍不能握太久。可這一刻她忽然想起，這柄木劍也是有人做出來的。有人選木，有人削形，有人磨柄，有人試重量，有人把它交給外錄弟子。她平日只想自己敢不敢握、握幾息會不會熱，卻很少想過它怎麼來。

晨定結束後，外錄弟子按名冊分批。秦月雪被分在第三批，同行的有梁溯、駱承嶼、陳佑，以及幾名名次在一百五十到二百之間的弟子。方既白原本似乎排在另一批，卻不知為何也被調了過來。他站在隊伍前方，臉色比平常更冷。梁溯看了他一眼，小聲道：「他像要去踢館。」

秦月雪道：「今日不是比試。」

梁溯道：「他看茶盞都像要出劍。」

方既白回頭：「梁溯，你說話能不能小聲點？」

梁溯閉嘴，過了一息又低聲道：「看吧。」

秦月雪沒有笑，只把袖中的藥紙摸了一下。今日駱裘鬢新寫的時辰很細，午前一包，酉時一包；若飲茶，須隔半刻再服；若食養元粥，藥後不可立刻行氣；若耳後刺痛加重，午後不得近殘劍陣。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93QCKjx8C

她還沒見到百業小課，先被藥紙安排住了半日。這很像駱裘鬢的關心。不說疼，不說擔心，只把「不許」與「隔多久」寫得一清二楚，像只要規矩足夠密，便能替她擋掉一些傷。

第一站是工道。

外錄弟子被帶回外門石坪。那裡的裂階尚未徹底封完，幾名工道弟子和陣修弟子仍在低台旁忙碌。帶課的是一位姓穆的工道執事，年紀看著不大，衣袍卻沾滿灰，袖口捲到肘上，手背有幾道燙傷舊痕。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TLWWr2Os

他站在低台前，掌心托著一塊黑石碎片，先沒有講大道，只問：「你們覺得這石片壞在哪裡？」

前排幾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道：「被火燒裂。」

有人道：「被重壓震碎。」

方既白看了一眼，道：「火入石縫，再被力壓開，所以外焦內裂。」

穆執事點頭：「說得不錯。還有呢？」

眾人安靜。

碎片傳到梁溯手裡。梁溯掂了掂，又用指節敲了敲，低聲道：「裡頭空。」

穆執事看他一眼：「沉鑰峰背石背出點用。」

梁溯愣了一下，像第一次在這種地方被誇，臉上竟有些不自在。他把石片遞給秦月雪。

石片入手微沉，邊緣粗糙，一面被火烤得發黑，另一面仍留著青灰原色。秦月雪不懂工道，只用指尖摸過裂面，聽見很輕的沙沙聲。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YXw9lAZZ

她想起自己耳後殘餘的痛，想起心神被萬聲震過後，表面看起來能走能坐，裡面卻仍有空處。她低聲道：「補表面不夠。」

穆執事問：「為何？」

秦月雪道：「裡面若還空，下次震，會從原處裂。」

穆執事笑了一下：「妳倒是把自己也算進去了。」

秦月雪低頭。

旁邊有人笑，但笑聲不惡。穆執事把石片收回，才道：「工道有境，我自己也不過走到機心。識材、巧作、機心，這幾境我還能同你們說幾句。再往上，聽說有百構、造化，甚至更高，可那些不是我親眼見過的東西，說多了就是吹牛。」

他敲了敲手中石片。

「今日只講識材。識材不是認得這是石頭、那是木頭，而是知道它能承什麼，怕什麼，裂了以後還剩多少力。人也一樣。你們修行受傷，別只管站起來好不好看。裡頭沒補滿，遲早再裂。」

這話說得粗，卻準。

方既白聽到這裡，神色微動，卻沒有說話。秦月雪知道，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劍。慢半息時，劍勢斷了，他比任何人都想立刻補上。可若看不見斷處，只用更快遮掉，下一次仍會斷。

穆執事讓每個人都用小錘敲一塊修補過的石面，聽其中空實。輪到秦月雪時，她握住小錘，手心有些緊。敲石聲可能牽動餘聲，她知道。可今日這是小課，她不能永遠避開。

她慢慢敲了一下。

篤。

耳後刺痛起來，卻不重。

她辨：石聲，不是劍聲；修補聲，不是裂聲；痛起，但不替我捂耳。

她沒有捂耳。

穆執事點頭：「這塊實了。」

秦月雪放下小錘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有些白。可她沒有退，也沒覺得自己多厲害，只是在心裡小小記了一筆：今日敲石一聲，未捂耳。

梁溯在旁邊看見了，低聲道：「還行。」

秦月雪看他。

梁溯立刻道：「我說石頭還行。」

「嗯。」

「……妳這個嗯真的很煩。」

第二站是醫道，在道鼎峰偏堂。

道鼎峰今日藥香比平時更重，卻不是丹爐裡那種濃烈火氣，而是許多草木煎開後混在一起的溫苦。駱裘鬢竟然在。他站在偏堂一側，手裡拿著脈錄，臉色一如既往地不好看。帶課的是一位醫道女修，名喚柳聞梔，說話很溫和，卻不慢。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ORf1xBz4

她讓外錄弟子兩兩坐下，先學最簡單的按脈之位。許多人一聽不是術法、不是丹藥，興致便淡了些。柳聞梔也不惱，只道：「我也只是問疾，略碰行針，談不上續命。今日不教你們治人，只教你們識脈。至少要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不能硬練。」

這句話剛落，秦月雪便覺得旁邊有好幾道目光看向自己。

她低頭，當作沒看見。

柳聞梔先讓一名弟子上前示範，講寸關尺，講浮沉遲數。說到心神受震時，她忽然看向秦月雪：「妳來。」

秦月雪一怔，起身上前。

駱裘鬢翻脈錄的手指停了一瞬，卻沒有阻止。

秦月雪坐下，把手放在脈枕上。柳聞梔三指落下，力道很輕。她閉目聽了幾息，道：「脈細而緊，神未全安。耳後痛仍有，夜中會醒？」

秦月雪低聲：「昨夜醒一次。」

「木劍能握多久？」

「兩息。第三息掌心熱。」

柳聞梔睜眼，看向外錄弟子：「記住，這時候若她硬練，不叫勤奮，叫添傷。修行不是逼著身體閉嘴。身體閉嘴久了，最後會讓你整個人倒下。」

駱裘鬢冷冷接了一句：「她最該學的不是劍，是按時喝藥。」

偏堂裡安靜了一瞬。

梁溯低頭忍笑。

秦月雪耳尖有點熱，卻認真道：「我昨日按時喝了。」

駱裘鬢看她：「今日呢？」

「午前一包，酉時一包。若飲茶，要隔半刻。」

駱裘鬢神色這才稍微緩了一點：「記得倒清楚。」

柳聞梔笑了笑：「能記就是好事。」

方既白站在後面，冷聲道：「外錄小課變成查她喝藥了？」

駱裘鬢抬眼看他：「你若脈也亂，我也查你。」

方既白閉嘴。

梁溯差點笑出聲。

秦月雪坐在脈枕前，忽然有些不知該把眼睛放哪裡。她知道駱裘鬢不是當眾偏愛她，他說話仍然冷，甚至像責備。可這種被人當著眾人檢查有沒有喝藥的感覺，很陌生，也很細小。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zr7waCsI

她十三歲，早已習慣自己把事情一件件收好，習慣不讓父親之外的人太費心。可現在，有人記得她幾時喝藥，有人知道她木劍只能握兩息，有人會在她想硬撐前說這不叫勤奮。

這不是寵。

卻像有人在旁邊看著她吃飯穿衣，怕她長歪。

醫道小課後，駱承嶼也在偏堂外等著。他手裡拿著一張新藥紙，見秦月雪出來，便遞過去，語氣有些硬：「駱長老讓我給妳。」

秦月雪接過：「多謝。」

駱承嶼看了她一眼：「今日茶道課後再喝第二包。柳師姐說茶性清，藥性涼，撞了會頭暈。」

秦月雪抬頭：「你怎麼知道？」

駱承嶼移開目光：「路過聽見。」

梁溯在旁小聲道：「道鼎峰的人路過都聽得挺細。」

駱承嶼看向他。

梁溯立刻望天。

秦月雪低頭看藥紙，輕聲道：「我會記得。」

駱承嶼沉默了一下，道：「記得就好。」

他走出兩步，又像終於把那句話憋出來似的，低聲道：「也別只記得藥。」

秦月雪看著他。

駱承嶼沒有回頭：「路也要慢慢走。」

說完，他便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說「隨妳」。

第三站是茶道。

茶堂在蘆影峰側下方，建得很小，四面開窗，窗外種著一片細竹。外錄弟子進去時，屋裡已擺好長案，每人面前一只小盞。帶課的是一位白髮女執事，姓溫。她沒有立刻講茶，只讓眾人坐下，先聽水。

水聲很細。

炭火上的銅壺微微發響，像雨還沒落到地面前，在雲裡輕輕翻動。秦月雪一開始仍有些緊，因為她近日對所有聲音都敏感。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CTM3JDdD

可茶堂裡的水聲與殘劍不同，也與裂階不同。它沒有逼她分辨，也沒有拖她進去，只是慢慢在耳邊留下一層溫和的白霧。

溫執事道：「我只入洗塵，離一席尚遠，更不敢談清寂。今日這盞茶，也洗不了你們的心魔，只能讓亂氣少一息聲。」

方既白皺眉：「少一息有何用？」

溫執事看他一眼：「能少一息，便能不殺一人。」

茶堂安靜下來。

方既白沒有再說。

茶入盞時，香氣很淡，不濃，也不甜。秦月雪端起茶，先想起駱承嶼那張藥紙，於是只喝了一小口。茶水入口微苦，隨後有極淡回甘。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wmmxxm8S

那甘不是食糖那種明亮，而像山泉從石縫裡慢慢滲出，涼而不寒。她耳後的痛在那一瞬輕了一點。不是完全不痛，只是像有人把那根細針往外拔了半分。

她低頭看著茶盞。

原來不出劍，也能讓人少痛一點。

她忽然想起夜裡那個青衫喝酒的人，想起他吟的詩：孤峰夜雪洗殘光，半盞清寒入酒香。故里無人問歸處，落月日新亦思鄉。酒與茶不同，一個暖而散，一個清而收，可它們都不是刀劍，卻都能讓人的心在某一刻停下來。

梁溯喝了一口茶，眉頭皺得很緊：「這也太淡了。」

溫執事淡淡道：「心太燥的人，才覺淡。」

梁溯：「……」

方既白看著茶盞，似乎很不耐煩，卻還是喝了。他喝完後，握著茶盞的手鬆了一點。那動作很小，若不是秦月雪正坐在旁邊，大概不會注意。她看見了，卻沒有說。方既白的慢半息，不是她一句話能推著他走出來的。

方既白察覺她的目光，冷冷道：「妳看什麼？」

秦月雪收回視線：「沒有。」

「最好沒有。」

梁溯在旁邊小聲道：「喝茶還這麼兇。」

方既白看向他。

梁溯立刻把茶盞舉起來：「我說茶燙。」

茶道小課結束後，秦月雪沒有立刻喝第二包藥，而是按藥紙等半刻。梁溯看她坐在茶堂外廊下，問：「妳又在等什麼？」

秦月雪道：「等半刻喝藥。」

梁溯看向她袖中藥紙：「駱家那邊寫的？」

「嗯。」

「真麻煩。」

「是有點。」

梁溯愣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承認。

秦月雪低頭看著藥包，道：「但有人替我記，我就照著做。」

梁溯沉默了一會，把自己那盞沒喝完的茶放到一旁，道：「有人替妳記，是好事。」

他說得很低，像不是說給她聽，也像想起了自己。秦月雪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來處、自己的有人替他記或沒人替他記。她只是點頭：「嗯。」

第四站是食堂。

外錄弟子一聽去食堂，精神竟比前幾站都足。霄龍外錄平日多以辟谷丹為主，雖不禁止吃食，但修行排得緊，多數人懶得花時間真正坐下吃一頓。今日食堂卻早早熬了養元粥，說是食道小課的一部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VK2s0f3Z

帶課的食修是個圓臉中年人，姓何，笑起來眼睛會彎，和霄龍其他冷臉執事完全不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4Pacc5RH

他站在大鍋前，用長勺慢慢攪粥，道：「我會養元粥，偶爾能摸到宴靈的邊，至於人間味，那是我師父喝醉時才敢提的東西。你們今日別想太遠，先把胃暖住。」

梁溯聽見「胃暖住」，臉上有些不自在，像覺得這話太不像修行。

何食修看了他一眼，笑道：「辟谷丹可止饑，丹藥可補氣，但人不是只靠不餓與補氣活著。胃要暖，血要行，心也要知道自己被好好餵過。」

這話一出，秦月雪忽然低頭。

她今年十三歲。

入霄龍後，她很少真正想起這件事。外錄榜不會因她十三歲便少壓一分，殘劍陣不會因她十三歲便少響一聲，律門也不會因她十三歲便少退三十步。她自己也不太用十三歲當理由。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vpqqUskW

可何食修這句「心也要知道自己被好好餵過」落下時，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酸。

她很久沒有好好坐下喝一碗熱粥了。

在雪村時，秦時峰會煮粥。粥不一定好吃，有時米放多了，有時水放少了，有時煮糊一點，可冬夜裡端到手上，總是暖的。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0r6jSI2g

阿梨會往裡加一點鹽，阿川會嫌棄太淡，最後還是喝完。那時她不覺得那是什麼珍貴的東西。如今站在霄龍食堂，看著大鍋裡白霧升起，才忽然想起那種暖。

何食修給每人盛了一碗。

粥是淡米色，裡頭有切得極細的靈穀、山藥、幾粒紅色靈棗，聞起來不濃，入口卻很暖。那暖不是丹藥衝開氣脈的硬，也不是安神散壓住頭痛的苦，而是從舌尖到喉嚨，再慢慢落到胃裡。秦月雪捧著碗，小口喝著，喝到第三口時，耳後那點細痛似乎更遠了一些。

她忽然想：霄龍也有熱的東西。

不只是冷石、殘劍、榜、規矩和三十步外的門。

也有粥。

梁溯喝得很快，喝完後看著空碗，沉默了一下，又去排第二碗。秦月雪看見他排隊，問：「你不是說百業小課浪費時間？」

梁溯端著第二碗回來，面不改色：「我是怕浪費。」

「嗯。」

「食堂煮太多，剩了不好。」

「嗯。」

「妳不要用那種眼神。」

「我沒有。」

方既白也喝完了。他沒有再盛，只把碗放下，神色仍冷，卻不像茶堂那時繃得那麼緊。何食修看見他，道：「年輕人，吃慢些。劍快，吃飯不必快。」

方既白臉色一沉。

梁溯差點把粥噴出來。

秦月雪低頭喝粥，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方既白冷冷道：「我吃得不快。」

何食修笑眯眯：「那就好。」

這一瞬，秦月雪忽然覺得，霄龍山裡竟也有這樣的人。敢用一碗粥把方既白說得無話可回。她心裡那點沉了很久的東西，像被熱粥慢慢泡開了一角。

百業小課最後一站，是書堂。

書堂不大，牆上掛著許多舊字，有些是霄龍前輩留下的訓語，有些是外門弟子抄寫功法時的殘頁。帶課的書道先生姓沈，瘦高，手指極長。他沒有談太遠，只說：「我不過成骨，藏鋒還在學。今日只教你們執筆。至於一字成法，那是傳聞裡的高處，不是你們拿來嚇唬自己的東西。」

外錄弟子原本以為書道只是寫字，可沈先生抬手在紙上落下一個「止」字時，整間書堂的風竟停了一息。

不是被壓住。

是自然停住。

秦月雪看著那個字，心口微微一震。

止。

這幾日她一直寫這個字。停聽，停讀，停握劍，停追聲。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一個字也可以有重量。沈先生沒有多講，只讓每人寫一個自己近日最該記住的字。

梁溯想了很久，寫了個「重」。

方既白寫了個「收」。那字寫得很利，最後一筆卻斷了一點。他看著那道斷筆，臉色冷得很。

秦月雪寫的是「止」。

她的字不漂亮，甚至有些鈍。沈先生走到她身後，看了一眼，道：「妳這個止，像怕自己停不住。」

秦月雪低頭：「是。」

沈先生道：「那便每日寫一遍。寫到它不怕為止。」

她點頭：「是。」

夕陽落下時，百業小課終於結束。外錄弟子三三兩兩往外錄居走，許多人仍在談養元粥，也有人說茶太淡，書道太玄，工道太髒，醫道太麻煩。可再嫌麻煩，他們今日也都知道了一件事：霄龍不是只有拔劍的人。有人補裂階，有人識脈，有人候水，有人煮粥，有人落字讓風停一息。

秦月雪走在最後。

她今日沒有去抑劍峰，沒有聽殘劍，也沒有正式練劍。若按以前的想法，她或許會覺得少了一日修行。可今日她不這樣覺得。她敲了一次石，沒有捂耳；喝了兩次藥，沒有忘；讀了半頁書，知道止；喝了一盞茶，耳後痛緩了一點；喝了一碗粥，想起雪村，也覺得霄龍有一點熱；寫了一個止字，知道自己停住也算在走。

回到外錄居時，她先去看榜。

第一百七十。

她往前了一名。

只一名。

可這一名像不是靠硬追得來的。像她今日把自己餵好、洗過、補過、停過以後，腳下自然往前挪了一小步。她站在榜前看了一會，心裡沒有大喜，反而有一種很安靜的暖。

梁溯也看見了，端著不知道從哪裡又弄來的半碗粥，嘀咕道：「百業小課還能升名？」

方既白冷冷路過：「一名而已。」

梁溯道：「一名也是升。」

方既白看向秦月雪：「別以為喝粥就能進前百。」

秦月雪點頭：「我知道。」

何食修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遠遠笑道：「能好好喝粥，才有力氣進前百嘛。」

方既白臉色一黑，轉身就走。

梁溯忍笑忍得肩膀發抖。

秦月雪低頭看著榜上的名字。第一百七十。她仍離前百很遠，仍只是外錄裡很小的一個名字，可她今日好像真的被很多人一點一點扶住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8fD0nkAn

沒有人把她抱起來，也沒有人替她走路。齊老讓她先領藥，駱裘鬢寫藥紙，駱承嶼提醒她茶後再喝，穆執事讓她知道裂縫要補滿，柳聞梔告訴她硬撐不是勤奮，溫執事讓她用茶少一息亂，何食修讓她喝粥，沈先生讓她寫止，梁溯多給她一包薄荷片，方既白嘴硬地說一名而已。

這些都很小。

但十三歲的秦月雪，確實在這些很小的東西裡，往前長了一點。

夜裡，她把今日拿到的東西一一放在桌上：藥紙、薄荷片、沈先生讓她帶走的「止」字小帖，還有食堂給她包的一小塊靈棗糕。那塊糕是何食修塞給她的，說「小姑娘太瘦，明日晨定前吃半塊」，旁邊梁溯當時立刻說自己也瘦，何食修便又塞了他一塊。方既白冷眼看著，何食修問他要不要，他說不要，走出三步又被何食修硬塞了一塊，臉黑得像被人塞了毒丹。

想到這裡，秦月雪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翻開小冊。

原本想寫很多，最後仍慢慢收成幾句：

今日我看見很多人不出劍，也在修行。

有人補裂階，有人識脈，有人煮粥，有人洗塵，有人寫下一字讓風停。

原來把人養好，也是一種道。

她停了停，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我今日被養了一點，所以往前走了一名。

寫完這句，她看了很久，耳尖微微熱。這話若給旁人看見，大概有些不好意思。可她沒有劃掉。因為這是實話。

她十三歲。

她可以很努力，也可以被人照看；可以摔倒，也可以被人看見摔倒；可以一次次爬起來，也可以在爬起來後喝一碗熱粥。這些並不相反。

窗外夜色落下，遠處抑劍峰沉默，外門石坪的裂階還在慢慢變乾。秦月雪取出靈棗糕，只掰了很小一塊吃。甜味很淡，棗香卻清楚。她想起雪村，想起父親，也想起那個喝酒吟詩的人說，修得越久，有時越想家。

她不知道霄龍算不算家。

現在還不算。

可霄龍今日給了她一碗熱粥，一盞清茶，一張藥紙，一個止字，和許多嘴硬到不像關心的關心。

這些暫時還不能稱作家。

但像一處能讓她慢慢長大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她把木劍帶去後山，劍柄握了三息。第三息時掌心仍熱，卻沒有立刻亂。她鬆手，記下：三息可止。晨定開始後，她定到九息。散因是第九息時聽見梁溯肚子響，差點分神想笑。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在三息內如實寫下。

齊老經過時，看見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淡淡道：「能笑，也好。」

秦月雪低頭：「是。」

梁溯在旁邊漲紅了臉：「我那是早上沒吃！」

方既白冷冷道：「何食修不是給你糕了？」

梁溯怒道：「你不是也拿了？」

方既白：「我沒有吃。」

梁溯：「那你給我。」

方既白：「丟了。」

秦月雪安靜地坐在黑石上，聽著他們吵，耳後還有一點細痛，卻沒有覺得那些聲音刺耳。

那是人聲。

是晨聲。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VsdlsTDh

是霄龍山裡，新的一日開始的聲音。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eItTlDF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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