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的句子,是带着火气的。“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趁”字烫人,是春夜里猛然炸开的茶蕊,把韶光惊出一身薄汗。这是文人骨子里的贵气,是锦绣年华与绝世才华相遇时,必然要迸发的火焰。然而另一句流传在市井的话,却被岁月盘出了包浆的旧陶——“凑活过呗,还能咋地”,语调是温的,气息是平的,把千钧的重量,都泄在了一缕青烟似的叹息里。这烟,是妥协,是和解,却也未尝不是一种勘破后的淡然。
一雅一俗,一热一温,看似云泥。可生活的妙处,正在这“之间”。文艺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转身,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徜徉。诙谐呢,则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浑不吝,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狡黠自守。一个向上,要够星辰;一个向下,要接地气。二者同源,皆是为了“安顿”此身此心,只是手上材料不同,便烧出了不一样的人间烟火。
苏东坡是幸运的,他有“新火”,有“新茶”,有足以挥霍的才情。他的超越,是锦上添的花,是把好日子过出神采。凡俗如我辈,手边的,常是受潮的薪柴,是走了气的陈茶。我们的超越,便成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相惜,是雪中送炭的暖意,是在逼仄处为自己劈出一方不冻的港湾。这是另一种清醒,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洒脱,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能与它称兄道弟的韧劲。
我以为,真正的“会活”,是将这精神的雅火与世俗的俗薪,同炉而爨,文火慢煨。炉中所煮,便是滚烫的生活本身。
譬如“忙碌”。日子被切割成零散的拼图。文艺的超越,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是硬生生从时间缝里,抠出片刻,读几页“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让灵魂暂且出窍。这是“我”对工具理性的温柔叛逃。诙谐的超越呢?或许是在被事务淹没的午后,起身泡一杯浓茶,对着堆积的案牍自嘲一句:“今日方知我是我——个劳碌命。”这自嘲里没有“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却有“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的自我体谅。二者相叠,便成了一种更结实的从容:既知“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便更珍惜这片刻的出神;既明“此事古难全”,便也能“一笑白云外”,不与自己过度较劲。
譬如“失意”。文艺的超越,是“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疏阔,是“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的审美静观。诙谐的超越,或许只是吸溜着鼻子,给自己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加个蛋,烫棵青菜,心里默念:“吃饱了,再战。”前者是“欲上青天揽明月”的襟怀,后者是“白菜青盐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的踏实。当二者交融,便是在低谷里,既不失“长风破浪会有时”的仰望,又不丢“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实感。那碗面汤的热气,氤氲开的便是尊严。
譬如“疲惫”。被生活磋磨得黯淡了心气。文艺的超越,或许是听一曲“如听仙乐耳暂明”,在音流中濯洗尘劳。诙谐的超越,则可能是对镜自顾,拍拍脸颊道:“老伙计,辛苦了。”当你能在夤夜,听完一段音乐,洗去一身倦意,然后对镜中那个不再飞扬的少年,坦然道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时,你便完成了一次深邃的和解。那接纳里,有“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自在,更有“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的了然。
这便是生活了。一边是“新火试新茶”的炽热与期许,另一边是“也好”、“也罢”的随和与坚韧。诗酒是年华的焰火,凑活是年华的底色。最高明的活法,大约就是在这朴素的底色上,用自己的心作笔,蘸着现实的墨与理想的彩,画出既“悠然见南山”,又不避“草盛豆苗稀”的纹理。它知“世路风波恶”,却信“人间行路难”;它允许自己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刻,也珍惜“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瞬间。
炉中文火,不疾不徐。茶烟袅袅,向上是“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的遐思,向下是“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的慰藉。这缭绕的香息,调和了“阳春白雪”的清气与“下里巴人”的厚味,名之曰: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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