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先生今天也在執行愛與復仇任務 - 2. 「歡迎回家，米沙。」

【薄暮曆1850年7月20日 9:00PM】

　　米歇爾做足了心理準備，才讓凱登陪同他一起前往艾利歐家，沒過多久，對講機在響鈴後片刻響起蒼老的聲音：「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是凱登‧克雷格，冒昧來打擾，我有些事情想和艾利歐家主談談。」

　　對講機沉寂一段時間後回應：「抱歉，老爺說請您下次記得先電話告知拜訪，他今日拒不見客。」

　　「我不知道你們家電話號碼，還有，我帶了米歇爾‧盧娜來了。」

　　「你說什麼？」這次傳來的聲音不再顯得蒼老，而是低沉沙啞，相較之下年輕的嗓音：「你說你帶誰來了？」

　　「米歇爾‧盧娜。」

　　「你說你是凱登‧克雷格？」

　　「對。」

　　對講機傳來感到荒謬的笑聲：「你要怎麼證明你不是騙子？」

　　凱登嘆口氣，望向了米歇爾，大有束手無策之勢。

　　米歇爾沒有思考太久，直接代替凱登回答，但不是證明凱登的身分，而是他自己的。

　　「是舅舅吧……您還記得嗎？記得那個聽完媽媽的床邊故事後，嚇得跑去找你的孩子……」

　　久久無人應答，米歇爾盡力回憶童年與舅舅模糊的互動。

　　「盧娜家孩子的床邊故事不是童話，而是媽媽最喜歡的恐怖小說，她比誰都喜歡講愛倫坡的作品。」

　　「在我和姊姊的童年裡會講童話給我們聽的，只有憐憫盧娜家孩子的您。」

　　忽然緊閉的大門敞開，一名老管家走了出來，邀請米歇爾與凱登入內。

　　「請和我來吧。老爺想和你們談談。」

　　米歇爾和凱登對視一眼，凱登伸出手，推著他的背跟隨老管家的步伐前行。

　　老管家一路上十足沉默，卻偶爾會帶著懷念與悲傷的目光，回頭多看米歇爾幾眼，彷彿從他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

　　他們走進一座花園，沒有昂貴珍稀的花卉，只有在翠綠葉片間綻放的小巧鈴蘭花。

　　有白有黃，有紫也有紅。

　　這是卡蜜拉──米歇爾的母親──生前最喜愛的花朵，正和米歇爾昭示著沒有人遺忘他的母親。

　　一名披著薄毯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涼亭裡等候他們，面容清雅帶著一絲倦意，他擁有一頭和米歇爾母親一樣的白金色短髮，一身黑白方格棉質睡衣，像是強撐睡意來接待客人。

　　他有雙罕見的深紫雙眸，與米歇爾另外一隻眼睛的瞳色相仿，抿直的唇角帶著警戒，他沒有如凱登所想熱情的招待米歇爾。

　　老管家走到他的身邊，側耳傾聽完他的吩咐後，轉身離開。

　　米歇爾這才和他有第一次對視，他的瞳孔在瞬間縮了下，隨後又趨於平靜，微風夾帶鈴蘭花香傳來。

　　「你和他很像。」米歇爾知道他指的是誰，順從地垂下眉眼。

　　「你染頭髮了嗎？」米歇爾點頭，此刻他的頭髮還是黑色，並非原有的金色，突然男人笑了起來。

　　「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的這一點，你學得很像。」

　　此刻米歇爾才發覺男人並不相信他是真的米歇爾，他壓下內心升騰起的失望，誠懇溫和的回應男人：「您不是陌生人，舅舅。」

　　可男人並沒有為他的話心軟。

　　「我們已經有十五年沒見了……不對，應該說你死了十五年了，讓我猜猜……你接下來應該會和我說當年事故中所有人都生還了？」

　　可米歇爾搖頭。「只有我還活著。」

　　空氣迅速凝著，猜忌在其中流轉瀰漫。

　　男人轉過頭，不願再與米歇爾交談。

　　『您應該要認出我，不應該質疑我……』米歇爾闔上雙眸，沉思著該繼續說些什麼，好讓眼前的男人相信他。

　　忽然他身邊一直沒說話的凱登卻開了口詢問：「你有認出他，為什麼不乾脆點相認？」

　　男人被凱登的問話冒犯，譏諷的笑了一聲：「這幾年出現太多自稱盧娜家的人了……我已經受夠當小丑娛樂眾人。」

　　「你知道他與那些假冒者不一樣。」凱登及時的反駁讓米歇爾手指微動，失望的雙眸中流轉過一道光芒，他將目光放到凱登身上，意外凱登竟會代替他質疑男人。

　　「對，不一樣，他可是頭一個由克雷格家的人帶來的，呵……所以呢？」男人回話有氣無力，帶著淡淡的嘲諷與厭煩，像是已經受夠死人復活的事情。「你要怎麼證明你是克雷格家的人？」

　　凱登直接從口袋拿出皮夾，取出伊帝斯市的市民證，那是一張小巧且有護貝的黑色卡片，上頭不僅有凱登的證件照，還有一串市民代碼，開頭的Ｃ只有克雷格家族的人才能使用。

　　結尾的Ｇ更代表他是直系成員。

　　證件的持有者姓名寫著：凱登‧克雷格。

　　『他沒有說謊。』

　　男人瞬間迷茫起來，正想要進一步確認米歇爾的身分時，老管家已經帶來一對老夫妻。

　　他們如米歇爾記憶中沒有變化太多，老先生仍寡言嚴肅，老夫人仍高貴優雅，可他們的眉眼間多了一絲憔悴。

　　「奧斯卡……」

　　老夫人一時停下腳步，深紫的雙眸濕潤，像是與已逝之人重逢，又驚醒般的搖頭，張開雙臂想要擁抱米歇爾，卻被身旁的丈夫阻止。

　　「米沙，親愛的。很抱歉我喊錯了名字，沒想到你長大後和你父親如此相像。」

　　外祖母還是那麼溫柔，甚至是唯一願意和米歇爾相認的人。

　　她身邊應該是米歇爾外祖父的老先生輕哼一聲：「到底是不是米沙還不能確定，只不過是像了點奧斯卡。管家，讓你安排的醫生來了嗎？」

　　「已經在路上了。」

　　「帶這兩位客人去大廳休息吧。安瑟你也真是，怎麼會在涼亭接待客人？」

　　男人撐起下頷，對老先生的指責不以為意，舉起已經冷掉的茶杯說：「我才剛喝茶喝到一半，不然兩位不嫌棄的話，讓我招待一杯？」

　　老先生捏了下鼻樑，正想唸男人幾句，米歇爾卻已經先走進涼亭，坐到安瑟倫的面前。

　　被遺落的凱登望向突然語塞的老先生，見他懷念的看了眼米歇爾，隨後克制的搖了搖頭，堅定牽起妻子的手離開，而那位老夫人則頻頻回頭，逐漸走遠。

　　「克雷格先生？」涼亭內的安瑟倫泡了新的熱茶，桌上是管家剛上的兩個新茶杯，他對著涼亭外的凱登問：「要喝一杯嗎？」

　　凱登沒有拒絕，走進涼亭。

　　在這段等待「醫生」的期間，他們沒有什麼對話，安瑟倫只顧著賞花、看報紙，直至那位「醫師」來了，才終於將注意力放回米歇爾身上。

　　醫師並沒有久留，給米歇爾抽好血後就匆忙道別。

　　這段時間米歇爾異常的配合，什麼都沒有發問，連醫師要求他在保密同意書上簽名，也沒有片刻的猶豫。

　　畢竟親屬鑑定是米歇爾現在唯一能自證的科學方法。

　　在三小時之後，管家拿了電話過來。

　　「比對樣本於多個基因位點中呈現結果，您和老先生與受檢者基因比對後，支持存在血緣關係的高度可能性。」

　　顯然醫師說得太拗口，安瑟倫沒能聽懂，「說些人可以聽懂的話。」

　　「他確實與您和老先生有親屬關係，我已經將鑑定結果傳到管家的電子信箱了。」

　　隨後安瑟倫發出極長的嘆息，像是在吐出這段等待時間中的壓力。

　　「知道了……謝謝你們團隊加班協助，我會在下一季度增加捐款。」

　　「謝謝您，艾利歐先生。」

　　安瑟倫掛掉電話，內心如坐了趟雲霄飛車，不敢置信的盯著米歇爾。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這十五年你是怎麼過生活的？為什麼現在才來見我們？」又立刻指向他身旁的凱登。「為什麼是他帶你來的？」

　　「米沙，不要有所隱瞞，你躲到今天才回來，一定是對我們有所求吧。」

　　這短短的幾秒鐘，安瑟倫一股腦地把他的問題丟出來，他腦中還有很多的問題，但目前他得冷靜下來，要求米歇爾說出來意。

　　十五年了……這段期間假冒盧娜家倖存者的人數不勝數，但沒有一個是真的。

　　唯有他……頂著與姊夫相似的面龐來相認，還怡然自得的坐在自己的身前喝茶。

　　『可是……明明可以更早來相認的不是嗎？』

　　米歇爾指尖摩挲過杯沿，正在仔細組織語言，在思考該透露什麼，不該透露什麼。

　　「是弗瑞‧德萊文買凶殺我們全家，十五年前的意外車禍是假的。」

　　安瑟倫的瞳孔瞠大，在意外發生時他有想過這個可能，可當想法被驗證又是另外一回事，未燃盡的怒火重新燃起火花。

　　米歇爾自然有感覺出安瑟倫的情緒波動，但他當作沒有發現。

　　「我逃了兩次，第一次是從火場，第二次……」米歇爾不願意多提第二次的追殺。「舅舅，第二次我也成功活下去了，但是當時我很怕又有殺手來殺我，所以我才決定隱姓埋名，躲到伊帝斯市的『座鯨』工作，直到調查出那場意外是弗瑞‧德萊文指使，才在一個月前去找他。」

　　安瑟倫在聽到伊帝斯市的座鯨時呼吸在瞬間紊亂，他眼眶發紅，無法想像米歇爾要如何在那樣龍蛇混雜的地方求生，他面帶心疼，輕聲詢問米歇爾：「是你射傷他的？」

　　弗瑞遭暗殺未遂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這場暗殺被他塑造成神蹟，讓人們都以為他是被神所眷顧才能活下來，更堅定他在大眾心目中的好形象，也使他的影響力與聲望節節攀升。

　　米歇爾面帶慚愧的點頭。

　　「我不僅失敗，還洩漏我還活著的事實，所以他委託座鯨來殺我。」

　　他捲起衣袖，露出的手臂上纏著繃帶，還隱隱泛著血絲。

　　安瑟倫的手指顫了一下，一時間難以呼吸。

　　「別和我說你又成功逃跑了。」

　　米歇爾拉下了衣袖。「是，這是我第三次成功逃跑。不過這次不是運氣，而是凱登‧克雷格幫了我，因為有他的介入，座鯨願意讓我用一週的時間讓弗瑞‧德萊文撤下委託。」

　　凱登有些發楞，沒想到米歇爾演戲和說謊能如此得心應手，他尷尬地對朝他投以感謝目光的安瑟倫點頭。

　　「這還真是……」安瑟倫在鬆口氣的同時，突然察覺哪裡不對勁，雖克雷格與摩根家族共同統治伊帝斯市是常識，兩家互動密切也屬實正常，不過……「在意外發生時你才快要十歲，是有人帶著你逃跑的嗎？」

　　米歇爾沒有回答，安瑟倫就當他默認，正想追問是誰時，米歇爾卻打斷了他：「誰救我已經不重要了舅舅，現在當務之急是讓弗瑞‧德萊文撤下對我的追殺委託。」

　　『哪裡不重要了？那可不僅是你的恩人，更是我們艾利歐家和盧娜家的恩人。』

　　安瑟倫依著米歇爾沒有繼續追問，畢竟他不願透露，也可能是不想要將這個人牽扯進來……

　　『那將我們艾利歐家牽扯進來就可以嗎？姊姊……我現在該怎麼做？』

　　當時盧娜家意外發生的太過突然，一時間艾利歐家存續的壓力壓在當時的安瑟倫肩上，他被迫做出許多取捨與決定，也因錯誤的決策，遭到其他家族恥笑與羞辱。

　　雖然艾利歐家還是維奧萊特市的高階市民，還握有一定的影響力，可權勢卻已經要被陶德家給侵吞得差不多。

　　始終「浪蕩的敗家子」比不上「優秀完美的長女」。

　　「懦弱的安瑟倫‧艾利歐」，這一生中做的錯誤決定就是浪子回頭，替姊夫助選，又在姊姊一家驟逝後成為家主，成為一個令所有人都失望透頂的家主。

　　艾利歐家在他手上失去了很多，不僅僅是財務上，還有……絕大部分高階市民與市民的支持。

　　現在還保留了什麼？媒體的影響力？醫療界的優待？僅存的幾片土地使用權？這些能夠幫到米歇爾多少？艾利歐家又還能失去多少？

　　『那又如何？反正失去的已經夠多了，不是嗎？』

　　安瑟倫知道自己的決定左右米歇爾的生死，可米歇爾卻還冷靜耐心的等候他的反應，給予十足的信任，相信他會選擇自己，賭上家族去抗衡弗瑞後面的家族。

　　現在艾利歐家是米歇爾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能將這孩子推開，他先前已經錯過可以給這孩子溫情的時刻，這次他不能再錯過。

　　「米沙，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想成為米歇爾‧艾利歐，想……讓弗瑞‧德萊文失去所有。」

　　「這很難。」

　　「我知道，但我得做。」

　　真的太像了……不管是出色的外表，還是堅毅的內心，米歇爾完美的繼承雙親的一切。

　　但就是太像，所以總能讓安瑟倫找出一絲破綻。

　　「你還隱瞞什麼嗎？」

　　米歇爾一頓，安瑟倫喝下一口茶水，輕笑一聲。

　　「蜜拉每次有事隱瞞我時，總是會無意間摩挲一些事物，不是在講話的當中，而是開口之前，呵……你們都在苦惱要怎麼騙過我，我該以此為榮嗎？」

　　「舅舅……」

　　「米沙，既然要我拿整個艾利歐家族來幫你，你就該坦承一切，這樣我才能替你應付不必要的麻煩。」

　　安瑟倫望著抿起唇的米歇爾，對方似乎還有所猶豫，他扯起嘴角，無奈的張開雙手。

　　「還是我現在應該要給你遲來的擁抱？你才會願意坦誠？」

　　米歇爾一頓，擁抱是非常親密的人之間才會有的行為，他已經許久沒有主動去擁抱誰，但如果能讓安瑟倫放下戒心，也不是不可以。

　　於是他直起身，橫過桌子擁抱安瑟倫，在他的耳畔輕語：「舅舅，爸有留下一些有趣的資料，您有興趣嗎？」

　　安瑟倫沒有預料到米歇爾會這麼直接，卻仍保持著冷靜，拍了拍米歇爾寬厚的臂膀問：「你看過了？」

　　「看過了。」米歇爾鬆開擁抱，將一枚懷錶放在桌子上。

　　安瑟倫認出這是奧斯卡‧盧娜的所有物，隨著米歇爾打開懷錶，裏頭有一個小小的記憶卡。

　　「我想用這裏面的資料報復弗瑞‧德萊文，幫助您支持的市長候選人──呂山德‧埃洛溫。」

　　安瑟倫盯著那張記憶卡，想起姊姊還在世時曾在半夜的來電，頃刻間猜到米歇爾想要做什麼，他拉了拉肩上的薄毯，認真地盯著他。「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裡面的資料可不只會傷到弗瑞‧德萊文而已，還有更多的家族都會被牽涉進來。」

　　「我當然知道，只是我還隱瞞您一件事，弗瑞‧德萊文說過，十五年前指使他去買兇的是陶德家族。」

　　忽然安瑟倫發出低啞的笑聲，像是要被什麼撕裂，無力的發出痛苦的笑聲。

　　艾利歐家所有的苦難都由陶德家一手促成。

　　他真的好累，好不想再這樣鬥爭下去。

　　但是盧娜一家的死怎麼辦？他的姊姊、姊夫還有姪女全都枉死，只剩米歇爾還在真相中獨自掙扎。

　　該死的陶德！不僅指使弗瑞‧德萊文，還敢在事後安排假家人找上門，就只為把他們擊碎，看他們一次又一次失望，一次又一次絕望。

　　他猛然將目光放到米歇爾身旁的凱登，腦海中產生無數恐怖的想法，害怕米歇爾是否拿自己去做了什麼交易，才能讓克雷格家的人幫忙，可他已經錯過了發問的時機。

　　『切雷弗神，睜眼看看吧！這世界是這麼的失序又瘋狂，把一個孩子逼到如此境地，滿心只剩復仇。』

　　『姊姊，我該幫幫我們的米沙嗎？』

　　「舅舅……我們都不該再孤軍奮戰了，對吧。」

　　聽著米歇爾的話，安瑟倫一時難以呼吸，回想幼時的米歇爾被媽媽的床邊故事嚇得睡不著，跑到他這邊聽真正的床邊故事。

　　那時米歇爾只是依賴的貼在他身旁聽他講童話，乖巧又懂事。

　　可他早已遺忘了，遺忘說過什麼故事給這孩子聽。

　　安瑟倫壓下心底竄起的悲憫，這一刻無用的憐愛都是對米歇爾的傷害，不能以保護為名義將他推遠。

　　即便知道米歇爾沒說太多實話，安瑟倫也不願過多苛責，還想要給予幫助。

　　至少……這孩子不是自己一個人去面對，還知道要找上門。

　　安瑟倫既痛苦又掙扎，他揉著陣痛的額角，整個人彷彿都快要被撕碎，卻強撐著精神，把所有要說出口的拒絕拋諸腦後，對米歇爾露出既溫柔又包容的微笑。

　　「歡迎回家，米沙。」

　　他不再追問過去，全然接受失而復得的姪子。

　　米歇爾終於達到目的，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安瑟倫看起來這麼難受？

ns216.73.217.1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