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噴出的水柱打在及膝的泛白橘色雨鞋上,濺起帶著菜葉腐臭的泥水。
阿阮蹲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手裡拿著硬毛刷,死命地刷著鞋底那層厚厚的黑泥。泥巴黏得很緊,像長在橡膠上一樣。
屋簷下,丈夫躺在藤椅上,手機遊戲的音效「劈哩啪啦」地響著。他一隻腳跨在椅背上,夾著一根菸,抖落的菸灰掉在地上。
阿阮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她關掉水管,在圍裙上隨便抹了兩把手,按下接聽鍵。
手機擴音裡傳來母親高亢的越南語:「阮!妳弟下個月要結婚,女方要的金飾還差一點。妳這個月多寄兩萬回來!」
阿阮沒有馬上出聲。她盯著眼前那雙洗了一半的雨鞋,和一旁浸泡在紅色塑膠盆裡的袖套與遮陽帽。
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天,婚禮上有一個紅底漆盤,上面放著一沓嶄新的美金,沿著盤底整齊地平鋪成一圈。
當時她看著那滿滿一盤的錢,心裡盤算著:一百塊美金,能買幾包米?一千塊美金,能讓家裡漏水的屋頂換上新鐵皮了吧?
看著對面穿著西裝的陌生男人,只知道他在台灣的首都台北上班,那時候她以為,只要點頭跟著這個男人走,以後的日子就會像那疊美金一樣,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過上快快樂樂的生活。
「跟她說沒有!」
藤椅上的丈夫突然扯著嗓子吼了一句,打斷了她的思緒。他連頭都沒抬,眼睛死死盯著螢幕,手指狂按:「要錢要錢,整天只會要錢!整天只知道拿錢回越南!」
「阮?他在罵什麼?他在不高興喔?」電話那頭的母親聽不懂中文,只聽出語氣不善,急切地問著。
「媽,沒有,先這樣,掛了。」阿阮壓低聲音,用家鄉話回了一句,直接掛斷了電話。
丈夫把菸蒂往院子裡一彈,精準地落在阿阮腳邊的泥水坑裡,發出「嘶」的一聲。
「我告訴妳,少在那邊打我的主意。妳想當孝女,自己想辦法。」他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打遊戲,「鄉下地方不養閒人,妳明天早點去田裡幫忙割菜,一天還有一千五。不然下個月連瓦斯都叫不起。」
阿阮看著地上那根被泥水熄滅的菸蒂,沒有反駁。
她想起三年前,這雙雨鞋是她自己去鎮上的五金行買的。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DzeifYus
那時候她剛出月子不到十天,惡露都還沒流乾淨。相親時口口聲聲說在大都市上班的老公,其實只是在台北打零工。在台北混不下去逃回鄉下後,他天天躲在房間裡睡覺,不然就是滑手機,說是把孩子丟給婆婆帶就好。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dsosi5Vl
眼看著奶粉罐見底,她一句話也沒說,自己套上這雙當時還嶄新的橘色雨鞋,走進冬天的爛泥田裡,彎下腰,一顆一顆地割著別人家的菜。
「槓上開花,獎金加倍!」
手遊的歡樂音效在背後響起,將阿阮喚了回來。她重新打開水管,拿起刷子。
「刷啦、刷啦。」
阿阮面無表情地將袖套從紅色塑膠水盆中撈起,雙手一擰,將盆中黑色的泥水倒掉。泥水順著地面,流進了水溝蓋。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LAItB0mF6
這些雨鞋、袖套和遮陽帽,早就被染成了泥土的顏色,像是永遠也洗不乾淨。因為明天天一亮,它們還是得重新踩進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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