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應當 - 生日蛋糕

冰箱上層，還躺著半個蛋糕。

十四吋。

透明盒蓋上貼著宴會廳的金色貼紙，邊角沾著一圈奶油。開冰箱門時，甜味混著昨晚打包餐點的油香，一起撲了上來。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大的生日蛋糕。

昨晚在表妹的生日宴上，舅媽雙手捧著它走進宴會廳，服務生一路替她扶著門。

白色奶油抹得平整，水果圍成一圈，最上頭插著亮晶晶的「Happy Birthday」。

宴會廳裡，水晶燈一層一層垂下來。

海鮮濃湯、爐烤鵝鴨、鮮蝦燉飯，一道一道端上桌，甜點盤邊還撒著細碎的糖粉。

舅舅站在前面拍照，舅媽替表妹整理頭髮，表弟拿著蠟燭追著姐姐跑。

四個人笑成一團，像電視廣告最後會一起舉杯的那種家庭。

大家都說表妹命好。

舅媽笑著點頭，順手把酒杯往媽媽那邊碰了一下。

媽媽也笑著舉起杯子，她的拇指微微發抖。

那雙手長年碰機台、搬鐵件，皮膚粗糙又發黑，指節一節一節凸起，像生鏽的鉤子，指甲邊緣總留著洗不掉的機油痕。

在工廠彎了一輩子的腰，彷彿只有舉杯的那一刻，才稍微直了一點。

我坐在一旁，看著媽媽放下酒杯，低頭把桌上的帳單安靜地對折，收進那個掉漆的黑色皮包。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十八歲生日。

沒有蛋糕塔，沒有包廂，沒有合照背板，連蠟燭都沒有。

媽媽加班到快十一點才回家。

她從便利商店買了一片小蛋糕，奶油在塑膠盒裡被擠得有點歪。

她說了一句「生日快樂」，我回了一聲「嗯」，房間裡只剩塑膠叉子刮過盒底的聲音，一下就吃完了。

散場前，服務生把吃剩的蛋糕打包，交到我們手上。

回到家，媽媽把蛋糕放進冰箱，彎腰關門時，我聽見她膝蓋發出很輕的一聲。

喀。

「剩下的怎麼辦？」我看著那半個十四吋蛋糕，問舅舅。

舅舅癱在沙發上滑著手機，眼睛沒有離開螢幕。

「沒吃完就丟掉吧。」

語氣跟昨晚催媽媽先去結帳時，一樣自然。

我扶著冰箱門。

冷氣一陣一陣吹在手背上。

那半個蛋糕靜靜躺在保鮮盒裡。

奶油依然雪白、完整，像昨晚那些笑容一樣體面。

我忽然想起，媽媽每個月匯款前，都會把計算機放在桌上。

先按台幣。

再按匯率。

再按手續費。

喀。

她總是按一下，停一下。

再按一下。

像是在把一整個月站著、搬著、彎著腰的日子，一點一點換成另一個數字。

我站在冰箱前，

冷氣還在往外吹。

那半個十四吋蛋糕，那幾盒打包回來的燒肉和鮮蝦燉飯，

明天大概都會進垃圾桶。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SWAKwchs

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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