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乾勿燥,小心火燭——」
夜已至深,萬家燈火皆熄,山鬼斜躺在山坡地上,享受徐徐微風拂過臉龐,夜晚的山林間只剩蟬聲鼓噪,夏天的氣息瀰漫在空氣間,毫無人煙氣息。
「很久沒見到人了呢。」
自有意識時,山鬼便存在於此山間,他無法出山,只能從來山間的人們口中,對山下的環境略知一二。他知道自己與凡人不同,並被山神賦予守護山林的重責,總是有那些為非作歹的人們來山中盜砍杉木,這時他只要如風一般躲在他們身後,待感受到氣息的歹人轉身之時,一看見山鬼的面容便會一驚一乍地慌亂而逃,坊間也傳出這座山林間會有面露獠牙之鬼怪,大多人都對這座山林退避三舍。
山鬼回到自己搭建的木製小屋旁,小屋旁有涓涓溪流經過,幾隻蜻蜓在上飛舞,他輕拍草地,趕走岸邊的小蟲後席地而坐,俯身望著溪上倒映出的倒影,疑惑不已。
「我長得也不恐怖啊,為什麼他們都說我面露獠牙、凶狠至極呢?」在山鬼眼中,自己是個頗有文書氣息的男子,他每日起床時都會潔面漱口,衣服穿過後也會到溪流清洗、晾曬,他想他的面容應是繼承至他做山鬼前的模樣。「那我可能很年輕就過世了呢,不然怎麼會看起來只有一、二十歲?」山鬼總好奇自己生前的一切,但無奈當他到山頂山神的家做客時,山神總是不透露任何他生前的一切。
「你就別知道了吧!」山神啜飲著他百飲不厭的高山包種茶。
「知道了,也沒什麼好處。」
山神每次都這樣回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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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山中雲霧繚繞。『夏天怎麼會起霧呢?真奇怪,不過這也是好事,應該不會有人挑這個日子到山裡吧?』
今天應是個輕鬆的日子,可以在家中看書休息,山鬼喜歡看些話本、傳奇小說,那些故事總是曲折離奇、精彩絕倫,甚是有趣,讓他百看不厭,他所蒐集的書籍,都是他請求山神到山下購買,山神有時會化為人形到山下採購一番,山鬼都要花費好大力氣才能讓山神願意從包中空出一點點的空間,裝書卷話本帶回山中。
因為外頭天氣陰暗,陽光照不進房中,山鬼只好點火當照明,但無奈引火的油膏用盡,他只得出門到一里遠的倉庫取油膏。甫一出門,他便發覺瀰漫的雲霧讓人摸不清道路,但幸好他對道路熟悉,不用一會便抵達倉庫前,進屋取了油膏。
剛踏出倉庫那一步,他發現門旁的石頭邊上躺著一人。
那人作書生裝扮,背著一簍框的書卷,但都灑落在地,他的白綠衣縷皺摺不堪,面上也沾上沙塵泥土,但面容姣好,若好好打扮一番應能一改這狼狽模樣。
他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山鬼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他蹲地探了探那人的氣息。
幸好,呼氣平順。
「公子?」
山鬼管不了這位公子醒來後是否會被自己所謂「面露獠牙」所嚇,他輕拍男子的左肩,試著叫醒昏厥的男子。
只聽見男子的嘴中喃喃幾句:「水⋯⋯我要水⋯⋯」
山鬼看其虛弱無比,倉庫中也正好有存放幾葫蘆的水,便盡快到倉庫中將葫蘆取出,遞給男子。男子急切飲下許多,眼神在剎那間變得炯炯有神,以缺水之花逢甘霖般來形容也不為過。
恢復氣神的男子起身收拾散落的書卷,看見在一旁的山鬼,便趕忙轉身鞠躬作揖。
「在下雲容,雲想衣裳花想容的雲容,感謝公子所救,初來此地,不幸迷失於山林間。我正準備前往城中備考,若沒有公子相救,給予我飲用水,後果無法想像!」
這男子一醒來便說了這些話,是讓山鬼有些不知所措。
「你先起吧。」山鬼扶起仍在鞠躬的男子。
男子拍去衣裝上的塵土,撫平褶皺,望向山鬼:「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又一個難題出現在山鬼面前,山神總是稱呼他為山鬼,自己也不曾給自己取名,山鬼撓著後腦勺,支支吾吾地說:「你且⋯⋯稱呼我為阿山吧?」
山鬼說著,便將剛剛為了救雲容而放在一旁的油膏拾起,看著仍略顯狼狽的雲容:「不然,你來我的屋子稍作休憩?我看你倒在這之前應該折騰不少吧,都是塵土。」
「那怎麼好意思呢!」
「就去吧,房子不會吃人的,就在那邊不遠處。」
山鬼指著自己房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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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到山鬼的家前還聊了一會,山鬼很疑惑雲容為何不會懼怕他的模樣,但也沒有多問,只當作這人是很特別的人物。
「阿山公子。」
『還是第一次聽見別人這樣稱呼我。』有一陣子沒跟人類接觸的山鬼略為慌亂,聽見雲容稱他為「阿山公子」,不免心跳加速,眼前這個男子,是否太有禮貌了?
「你平時都住在山林間嗎?」
「嗯,是的,從很久以前就住在山中了。」山鬼正想著該如何解釋才合理。
「很久以前?我看阿山公子還挺年輕的,原來是隱居山林的高人啊!」
兩人停在山鬼的小屋前,山鬼將剛剛鎖上的門打開,比手勢示意雲容先進屋,隨後山鬼也跟著進屋。
「我先泡杯茶給你吧?我這裡有很多花草茶。」山鬼從他的茶罐裡拿出幾包茶包,放入茶壺中浸泡,平時他除了看話本,也喜歡到處採摘鮮花製成花草茶,既能舒緩身心,又能安神助眠。
「原來阿山公子也是花草高手呢!」
「嗚⋯⋯不敢當,只是些粗淺的興趣罷了。」山鬼說著將陶製茶杯注滿茶水,遞給雲榮。雲榮接過後便啜飲幾口:「味道真不錯,我從沒喝過這樣的茶。」
山鬼帶著雲容到茶桌旁:「你請坐吧,話說公子你是說你要到城中準備考試?」
「是啊,我從小都在一個小村落生活,父母早逝,只有我祖父帶我長大,他與我說只有考官才能讓我翻身,讓我到城中闖一闖。」
「原來還有這樣的淵源啊,確實我在書中有看過官考能讓平民百姓有機會一步登天,賺許多錢。」山鬼走到書櫃旁拿了幾本話本,回到位置上將油膏引燃,藉著火光閱讀,他看著雲容摸著肚子,似是餓了許久,便道:「你若飢餓的話,廚房那有一些蔬菜菇類,但我不擅烹煮,只能由你自行下廚了,我不介意你弄髒或弄亂。」
雲容將杯中的茶水飲盡,起身捲起袖管:「那我便冒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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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時半刻,雲容便從廚房端出三道菜餚,薑炒蘑菇、炒高麗菜、醬油煎蛋,當他將最後一鍋菜圃湯端上桌時,順手將飯碗與碗筷遞給山鬼:「一起吃吧?現在正好是用午膳的時間。」
山鬼接過餐具,看著眼前散著熱氣,熱騰騰的菜餚,實在不知道該從哪道開始試起:「你好像很會烹飪呢。」
「我的祖父不擅長,所以我從小就自己煮來吃,不知不覺就上手了。」雲容等到山鬼動筷,才捧碗舀湯,他先遞給山鬼,才再給自己盛一碗。
山鬼接過那碗湯,心想眼前這位雲容公子,富有修養,儀態舉止盡顯優雅與家教,又擅於下廚,和那些他平時所見破壞山林的「魑魅魍魎、妖神鬼怪」有所不同,也許這便是他的過人之處,讓山鬼對雲容起了興趣。
「話說雲容公子,你覺得我的外貌如何?」
雲容被這唐突的問話嚇得筷子都拿不穩,正想著該如何措辭才正確。
「我覺著阿山公子⋯⋯氣質出眾,有著書生氣息,應是飽讀詩書之人。」
山鬼意味深長地點頭,沈默片刻後答覆:「雲容公子有找到住所了嗎?」隨後他夾起蘑菇與煎蛋放到碗中。
「已有住所,祖父有個遠房親戚住在山腳下,在我備考期間能提供住宿,但我必須自己找吃食與賺取生活用錢。」
「那你每日來我這煮飯給我吃吧?我能付你銀兩,也有位置給你讀書。」
雲容這下子是被嚇到筷子都掉落在地,原本坐著的木椅還倒退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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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雲容再三推托,但卻耐不住山鬼的熱情邀約,便訂下此份互利條約,雲容每日約莫午時會來到山中小屋,有時會帶著用山鬼給他的銀兩買的蔬果,簡單烹調便能讓山鬼滿足。而下午,山鬼會在窗邊看話本或是到山中散步,而雲容會在書桌前點著燈火讀書。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兩人也在每日的飯桌上日漸熟稔,雲容開始稱呼山鬼為阿山,不再是那令人產生距離感的「阿山公子」。
今日是山鬼與山神見面的日子,他們每月會挑一日進行餐敘,地點則是在山神家,山鬼與山神談起雲容之事。
「那位公子的烹飪手藝極好,也會在飯桌上和我分享山下之事,和他相處非常愉快。」山鬼淺嚐山神泡的濃茶,味道苦澀,但他的內心卻因為談起雲容而雀躍不已。
一直以來山鬼都是獨自面對這座大山,除了偶爾與山神這外貌已近古稀之年的老人談談公事外,也沒有任何能談心的對象,雲容的出現讓他發現原來世上也有能與他如此一拍即合之人,否則他恐怕會永遠以為這世上只有那些會來山中盜木,偷雞摸狗之人。
山神摸著白鬍鬚,語重心長地拿起茶壺,替自己和山鬼添茶水:「你要記住,人鬼殊途啊⋯⋯別跟那位公子互動太深,人跟鬼是沒有好結局的。」
山鬼有將此事聽進心中,但雲容的一切都讓他深深著迷。不知是因為雲容是他遇見的第一位好人,還是雲容的個人魅力所致。
一回到小屋外頭,他便聞到和以往不同的香味。他進屋後掀開門簾進入廚房,看見雲容正用砂鍋烹煮某道料理,便好奇問道:「今日是煮些什麼?為何味道那麼好。」
雲容掀開砂鍋蓋,濃郁的麻油香味撲鼻而來:「麻油猴頭菇,我知道你不喜肉食,但想讓你嚐嚐麻油雞的味道,便想了此方法。」雲容盛一碗湯遞給山鬼:「以前祖父總是煮麻油雞給我,很溫暖呢。」
山鬼從懷裡掏出銀兩,正準備交付今日的薪資,但卻被雲容回絕。
「今日的薪資就免了吧!不如說,請你今日讀書給我聽吧!」
「讀書?」
「就是你平日讀得那些話本,近日讀書實在太煩悶了,我想在今日好好休息,明日繼續努力。」
「那也是挺不錯的,別讀得太過頭,把身子熬壞了。」
山鬼嚐一口湯,濃厚的麻油香味在口中散開,有股暖流從嘴中流入胸膛,像在嚴冬裹上厚實棉被般的溫暖和煦。這樣的日子也是不錯,以前自己總是只能在山林間摘些菌菇、蔬菜,整日只能看話本或在山間晃晃、偶爾嚇那些宵小之徒。而雲容從山下帶來些人間的食譜,讓他每日的吃食更加豐富,也總是會有奇妙的想法,像是讓原本乏味、一成不變猶如黑白般的生活添上不同色彩,充滿驚喜。
山鬼起身到書櫃前挑了幾本書卷,帶著眉眼轉身,看向雲容:「那我給你講《李娃傳》吧?這故事經精彩曲折,亦是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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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你講得故事,什麼都好。」
雲容回覆後便坐到書櫃旁的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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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猶如鳥雀般盤旋在山鬼心中,也令他的思緒如同斷了線般卡頓停滯:「那⋯⋯」山鬼坐到雲容身旁,開始給他講述故事。
從一位公子愛上李娃講起,再到公子發現自己竹籃打水一場空,人財兩失,最終做起唱輓歌的職業,被父發現遭打得面目全非後,又再度與李娃相遇,兩人相互扶持,李娃鼓勵公子重新參加科舉考試,最終李娃相夫教子,兩人相互扶持,迎來家族興旺。
山鬼在故事中還添入自己的想法,沈浸在故事中令人著迷的曲折劇情,絲毫沒發現雲容早已作昏昏欲睡樣,待到山鬼將故事做結,捲起書卷後,雲容便輕倚在山鬼肩上,沉沉睡去。
「雲容?」
雲容應是連日周轉,太過認真而疲憊,就讓他這樣睡一下吧。山鬼這樣想著,右肩傳來的沈重早已不是負擔,他想起以前山神似乎跟他提起過面容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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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模樣啊,在每個人的眼中都是不同的!」
山神在山鬼打掃家中時來作客,本就忙的不可開交的山鬼已無心力面對山神,便敷衍以對。
「為何?」
「你的模樣反映出每個人內心的自己,內心有鬼之人只會看見你面露獠牙,可怕至極,而內心純潔坦蕩之人則能見到你最溫雅、真實的一面。」
「⋯⋯」
山鬼只忙著將木椅移位,掃除灰塵,絲毫忘記山神跟自己說過自己面容為何在不同人的眼中會有如此大的差距。
回到如今,山鬼終於意識到自己當時會選擇讓雲容與自己親近,是出於本能,他知曉雲容能看見山鬼最真實的一面,想必內心純潔、心思無暇,而自己好像也對雲容產生別種情感。
『這怕是我太久沒接觸到人群了。』
山鬼只能這樣想,以抹去自己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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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些時日,鄰近大考時節,雲容每日讀書的時辰越來越長,山鬼也在支付相同薪資下,讓雲容減少烹飪的次數。
「你就專心備考吧,大考每三年才一次,實屬得來不易。」
今日的天氣晴朗無雲,是適合出門踏青的日子,山鬼也勸雲容出門散散心,若是長時間浸在書海中,難免會勞心勞神,適得其反。因此午飯過後,雲容便著裝出門,還背著竹簍說也許能順勢踩些野菜回來烹煮。
山鬼待在木屋中研究花草學,最近山裡開了許多植株花朵,薜荔、女蘿、石蘭、杜若,若能將這些植株裝飾在衣裝上也是不錯。
正當他準備在書卷上用墨加註時,眼皮忽地跳動,指尖也開始顫抖,這多半是有為非作歹之人入侵山中之兆。那些人總會挑著晴朗的日子來到山中盜樹,因為近日總是陰雨綿綿,山鬼承認自己已經忘記那些歹人的存在,在心中大喊不妙。
雲容尚在山中,若撞見那些人正在伐樹⋯⋯
他們連違令伐樹這種在山下會被判極刑之事都做的出來,那傷人害命的逾矩之行恐怕也是⋯⋯
山鬼只能搖頭來抹去自己內心的糟糕念頭,盡快感應山中被破壞之地,急忙前往,一靠近那個區域,便聽見急躁又粗獷的嗓音。
「動作快些!要不是這山中的檜木品質極好,能賣到極高的價格,誰要來這鬧鬼的山間砍樹。」
砍樹的人們用奮力伐樹來回應著那位應該是頭頭的人,紅棕色的檜木被砍的坑坑巴巴,山鬼彷彿聽見樹木們悲愴的吶喊。
「做完這筆我們就發了,一輩子不愁吃穿用度。想想就令人興奮。」
又是這種樣子,山鬼在心中咋舌。人們總是以自己為優先,而恣意破壞大自然,若打破大自然與人類之間的平衡,必定迎來無法彌補的反撲。
山鬼整整衣裝,準備如往常一般用自己的面容嚇跑那些人,豈料剛踏出一步便看見雲容背著竹簍從一旁的小路走來,他正忙著辨別植株,沒注意到眼前的情況。雲容作為正人君子,看見宵小違法砍樹必定會出手制止,但這是山鬼最不想見到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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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情況比山鬼所想還更為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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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狂傲之徒應是殺紅了眼,眼中只有對金銀財寶的渴望,他們一見著雲容與他們對到眼,還不待雲容出聲制止,便舉起斧頭向其走去,待那頭目一聲令下,他們一股腦地往雲容衝去。
「雲容!」
山鬼顧不了那麼多,背對雲容,衝到雲容前方要替他擋下那些利刃,自己是鬼,即使會受傷,但無論如何自己也不會再死一次。但雲容是人啊,有血有肉之人,又是要在一個月後參加官考之人,絕不能受傷。
山鬼閉起雙眼,這段時間還真是漫長,自己不知會傷成什麼模樣,斧頭應會從四面八方而來吧,要休息好一段時間了。
但等來的卻是雲容從正面來的擁抱。
那些人因看見山鬼可怖的面容而力道減緩,但刀劍還是無心,即使大部分都砍在山鬼的肩上,卻有一刀划過雲容的背脊,長衣形成划痕,從痕縫中滲出鮮血。
那些人落荒而逃,只留下兩人在樹林之間。
山鬼即使深受重傷,所有的疼痛都比不過正在淌血的內心,他責備自己不該勸雲容出來散心,也責備自己怎會忘了那些歹人的存在。
「阿山,我沒事,只需休養幾日便能如往常一般。」
雲容撫去山鬼臉頰上滑落的淚水。
「你為何要救我?」山鬼嘴唇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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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我心喜於你,不忍你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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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將昏倒的雲容抱回屋中,替他上藥。直到一切都打理好後,山鬼才意識到自己的傷也需要處理,他忍痛給自己塗抹藥膏與纏上繃帶。
他接了一盆水,用水潔面,水意外的涼,刺激著他的肌膚,也使錯亂的心有冷靜的機會。他必須釐清現如今的場面。
山鬼是鬼,與凡人不同,既無法離開這座山也不會衰老。那雲容呢?他是一介凡人,對於有長生不老的山鬼來說不過是永無止盡的生涯中那渺小的一瞬間,他無法看著所愛之人年華老去而自己卻常保青春,但自己也無法割捨自己的那份情感,讓自己一輩子受困於後悔之中,孤獨落寞。
雲容的額頭有些發燙,因此山鬼用條毛巾沾濕後敷在他的額上,這時雲容醒了,他用顫抖的手緊緊抓住山鬼白皙的手腕,語氣真誠。
「我是真心的,絕不欺騙。」
「我知你我的情感。」山鬼想抽手,發紅的臉頰不知是羞赧還是驚慌的逃避。
「那我們便在一起吧,不用有所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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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的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灑落進屋中,正好落在雲容的眉間,光讓他的眼瞳照出琥珀色的美好,他的眉眼是山鬼看過最純淨、最單純的模樣,那不被世俗所擾,清新脫俗的純白,自己的內心好似就在追求此種美景,即使總是在山中被叢叢花團圍繞,芬芳花香撲鼻,濃墨重彩的大自然渲染著自己的世界,卻還是敵不過突如其來的這一片純潔無瑕,稚嫩的少年心。
————
再過一週便是官考,雲容在養傷之餘還是每日讀書至少七個時辰。山鬼自知不該打擾他,在他休息之餘也只是適時地遞杯茶水,偶爾給他換藥。
沒想到這個周末一睜開眼,山鬼就看見雲容易在他的床前,那雙眼直勾勾遞盯著他看。
山鬼問他何事,雲容拿起腳旁的土鏟:「官考會花費許多時日,也不知我何時有空再回來這裡,我們一起種樹吧,讓這棵樹承載著我們之間的回憶成長。」
「很是有趣,走吧?」
兩人牽著手,一起往山頭走去。
『他的掌心很暖很暖。』山鬼默默地想。
兩人一起走到山頭,挑了一個視野極好的地方種下小樹苗,雲容鏟土,而山鬼用手將樹苗扶正,輕輕用土掩埋樹苗的根部,樹苗的綠葉鮮豔,山鬼默默期許未來一切都能如這樹苗般穩妥、順利,成長茁壯。
忽有一道風吹拂過山鬼臉龐,帶起他的長髮,遮蓋住他的雙眼,而在他將髮撥去時,雲容牽起他的雙手。
「待我學成歸來,於此見面,每年的今日,絕不缺席。」
山鬼笑著點點頭,眼淚從他泛紅的雙眸如脫落的珍珠手串般不停墜下。
————
送別的那日還歷歷在目,自從雲容下山赴考後山鬼回到原本的日子,只是他發現自己的面容似乎有所改變,他變得如常人般會隨著年月多出痕跡,眼尾多了幾條細紋,但他只認為自己是相思成疾。
也對,畢竟他整日只想著何時能與雲容見面,腦中的思緒竟全被他所佔據,思念成了一種習慣,怎能不相思成疾?他每日都數著日子,引頸期盼著一個月後官考結束,雲容領著他的官袍官帽回來山中,他們又能過著那些平凡卻又特別的日子。
—
是日,山中如往常一般靜謐,樹叢間的摩娑的聲響似是有人輕聲地掠過。那人身披碧綠薜荔與艷紫石蘭所製成的披肩,腰間束著菟絲與女蘿纏繞製成腰帶,還點綴著杜蘅,眼眸中隱藏著濃濃的期盼,含情注視著山林間的每一株花草。他踏上木製花車,花車上頭盡是由透著紅暈的白色辛夷花朵布置而成,再插上由淡黃色桂花編織而成的旗幟,前頭由赤豹帶頭,花狸殿後,那威武的模樣無不讓人好奇花車中究竟坐著何許人也。
那人的花車停在相思樹林蔭前,從花車中探出白皙的手臂,摘取著枝椏與地上花叢的鮮花。花朵一朵朵的被收入囊中,聚集成束,就像所有美好、祝福與思念有了形狀。
他以前本就喜愛花草,所以他用花草點綴他身旁的一切,只希望用這些花草去記住你存在的身影,因為是你欣賞他的興趣,肯定他的能力,讓他原本無所事事的日子變得多采多姿,他總是回憶那段時光,不僅是想永遠記住你的身影,不讓這些記憶被流逝的時間抹除,也是因為他認為那段時光是生命中最歡快,最值得紀念的部分。
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徘徊在此地,他曾在幽深的竹林間來回踱步,盼望從深不見日的茂密林間望見你的身影;也曾獨自一人站在山頭的那棵大樹旁,期盼在瀰漫的大霧與雲層中看見你的身影;也曾在灰如泥灰的晝日中靜靜地坐在山頭,感受雨滴落在臉上的觸感,卻等不到你深深的擁抱。你的出現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驚喜,於是在你離去時他心中只藏著再次見面時的期盼,渴望再度遇見你時的那份雀躍與期待能被揭開,但他卻只等到皺紋爬滿臉龐,白絲攀上黑髮,青春永駐成了年華漸老。
你是忘了我嗎?還是你仍在忙著官考?你也想著我嗎?
他想回到從前,那個他回到屋中時能聞到滿屋飄香,有人能掀起門簾從灶房中端出一道道的菜餚的那個時光,他們打鬧,說著日常話語,他同他說話本裡的精采故事,而他同他說山下發生的人事物,兩人的眼中只有彼此的那個時光。
但他現今只能用顫顫巍巍的手摘起芝草,渴望用延壽的芝草讓他能等到見面的那天,那棵他們在離別前夕種下的樹苗已壯大,變得比他還高,青青藤蔓繞在枝幹上,四處迂迴纏繞,竟像他那已被相思纏繞的密不透風的心臟——沉默不言地靜靜跳動卻又沉痛無比。
『「待我學成歸來,於此見面,每年的今日,絕不缺席。」』
那句話好像過了很久,又不斷徘徊在腦中。
他只是坐在那棵你們一起種下的大樹前,等待著你到來。
雷聲從遠方傳至耳前,敲響著春天的起始;大雨滂沱而下又轉為綿綿細雨,應是夏天的多雨燥熱;夜間山谷間傳來猿的嚎叫聲,哀怨著悲秋的蒞臨,風颯颯捲起枯枝落葉,將枯老的心捲帶至冬日。
這煩憂還不知要持續多久,也不知何時會迎來自己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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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的好久好沉,過去那一切如幻似夢,也許這是山神給他的考驗,他的使命終究是守護山中的樹木花草,而不是追求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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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被一陣風吹醒,風捲起他的思念,也捲起他的哀愁,樹葉被吹的摩挲,沙沙聲響中好像有人在喚他的名字。
「 阿山!阿山!」
這個夢他也做過,他身在熟悉的山林間卻迷了路,直到他的出現才帶他走出這混頓。但他現在卻因他而再度困於混頓之中,他該怎麼做才能離開。
「阿山!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找你找的好久,深怕自己忘了你的面容。」
那個聲音是他懷念的那聲呼喊,但卻又多了許多年華蒼老,沙啞緩慢。
睜眼,模糊身影浮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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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容肌瘦、人老珠黃留著蒼白的鬍鬚,但怎麼看都像是——
「雲容!」
這個名字是自己等待多久才能喊出,沒想到喊出時的聲音已和往昔不同,變得破碎沙啞,撕聲力竭。
我終於等到你了,但你怎麼成了這個模樣?這是夢嗎?是我的錯覺嗎?
「我等你等得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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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神的神殿還是一如往常,潔白無瑕,古典大氣。
山神拿著新的茶葉放入陶瓷茶壺中,用燒熱的水沖兩杯茶,一杯遞給山鬼,而自己則啜飲著靠近自己的這杯。
山鬼因茶水太燙而呼氣,飲下一小口,感嘆而道:「曾幾何時,我也成了你這番模樣。」
山鬼透過茶水的倒影看著自己須眉皓然的模樣,竟和眼前的山神如出一轍,許久之前自己還嘲笑著山神年老花白,行動遲緩,而自己也成為了自己口中的模樣。
「我還真是,有愧與你啊。」山神搖搖頭:「看著你每年那日都坐在樹前,從早到晚,從日暮到月昇,從朗朗晴日到傾盆大雨,無不缺席,我真是愧對你了,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情感,至死不渝的情感。」
「這些都是我的選擇,我也不感到後悔。」
「誰知道那名少年竟然每年那日都和你一樣在那棵樹前等待,儘管我設法讓你們看不見彼此,你們卻像是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般,等待著,期盼著沒有終點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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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是如此。
當山鬼與雲容在樹前重逢,山鬼發現雲容早已不是人類身軀,是一副貨真價實的靈魂之體。而當雲容憶起自己生前的模樣時,他的言語當中盡是委屈與不捨。
「下山後我在官考當中勢如破竹,成為狀元,我拿著帝王親賜的官帽回到山上,卻不見你的人影,連你的木屋都空蕩蕩的。」
「我的心也不知該放往何處。」
原來當山鬼疑惑著雲容的真心時,雲容早已坐在樹幹的另一頭等待他,他披著華麗的薜荔披肩與衣裳,而雲容身著官服,待人處事方正賢良,為民喉舌,他們都想以最好的面容去見彼此,但山神卻使計讓他們從彼此的眼中消失。
原本山神以為兩人只是逢場作戲,過沒幾年便會淡忘彼此,但他們卻每一年的同一天都會來到約定之地,不論是颳風下雨、雷電交加,都會在此地坐上一天一夜,日不起身,夜不闔眼。
絕不缺席。
帝王賞賜給雲容的妻妾他一蓋不領旨,雖知這有礙他的仕途發展,也是公然與帝王作對,但在他的內心中,他身旁的位置永遠只有山鬼,無人能替代。直至某日他又拒絕娶公主為妻,便引發帝王大怒,他廢了雲容的官位,將他貶到國家邊疆,那是一個離山鬼所在之地要騎乘駿馬十日才能到達之地。
到了約定那天,山神原以為雲容終還是要放棄,他怎麼能棄邊疆不顧而在這座山頭上坐上一天一夜,卻看見雲容徹夜未眠、快馬加鞭地趕到此處。
他終身未娶,而山鬼也從未忘記與雲容的約定,他們在心中一次次地想像見到彼此時的模樣,是否會痛哭流涕,淚流滿面,還是心灰意冷、處境尷尬。
「我不知該如何彌補你們,也許讓他在死後與你相見便是最好的結局。我曾以為人鬼殊途,但你們讓我相信堅貞不屈的愛情能讓阻礙成為墊腳石,能打破一切的頑固規矩。」
「你信他的信守承諾,而他信你的為人品格。」
山神後悔自己擅自作下的決定,於是讓他們能在雲容死後重逢,現今兩人都是鬼,再也沒有人鬼之間的阻礙,而山神也讓他們的容貌回到他們初遇那時,有著稚嫩與青春的面容,他們能相守,有著沒有期限的日子能相處,陪伴彼此,享盡他們在彼此生命中缺席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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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
阿山坐在那棵已茁壯成長的大樹前,絢麗燦爛的花朵在樹上爭相盛放,空氣中盡是芬芳甜膩的氣息,他看著手中的話本,有幾片花瓣落在他的鼻尖和書簡上,聽見有人在喚著他,他便抬頭。
雲容從山腰處小跑步而來,山嵐的雲霧繚繞襯托他的雲容月貌,他嘻笑著跑來,手中端著盛著餅乾的木盤:「我今日烤了些餅乾,一起嚐嚐吧?」
阿山點頭,兩人一起坐在樹下,手牽著手。
他們也許經歷風風雨雨和沒有盡頭的等待,心中彷徨失措,得無歸宿,但如今已是風雨後的彩虹,嚴冬後的鮮花,坐在身旁的人是自己的艷陽,照亮未來無盡的期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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