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 | 夜紋刺青館 - 第三章：黑玫瑰。

2022年4月21日雨·Day1

雨下了三天三夜，舊城的霧黏在窗玻璃上，像一層擦不掉的淚痕。

我摸著鎖骨上的黑玫瑰刺青，指尖沾到一點濕潤的暗紅。

起初以為是血。

昨天離開夜紋刺青館時，薇拉遞給我的那朵乾枯黑玫瑰，枝莖上的尖刺扎破了我的食指。血珠滲出的瞬間，花瓣像活過來一樣，將血跡吸得乾淨，那種黏膩的觸感，直到現在還黏在指尖的記憶裡，揮之不去。

「黑玫瑰，守得住美貌。」她當時的聲音輕得像霧，暗紅的唇瓣抿成一條冰冷的線，「但要記住，美貌從來不是免費的。」

我當時笑了，用粉撲壓著臉上的粉底，將皺紋藏得嚴嚴實實。我是蘇黎，六十歲，拿過金馬獎的女演員，我怎麼會相信這種街頭式的警告？

我只是想變回二十歲的樣子。

鏡子裡的女人，眼角的細紋像蜘蛛網一樣爬開，法令紋深得能夾住一張紙，頸部的皮膚鬆弛得像泡過水的棉絮。化妝師昨天嘆氣說：「蘇姐，再厚的粉底也蓋不住了，導演組已經在找替補。」

我聽見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像要撞碎肋骨。於是我走進了那條霧氣瀰漫的深巷，走進了夜紋刺青館。

薇拉的手冰涼得像玉，指尖觸到我鎖骨的皮膚時，我忍不住顫了一下。她用刺青針蘸上濃稠如夜的黑色墨水，針尖刺進皮肉的那一刻，痛不是銳利的，而是沉悶的、滲透式的，像一塊冰鐵慢慢鑽進骨頭裡。

墨水滲入皮下，與血液混在一起，帶著鐵腥與木質的怪味。我閉著眼睛，腦海裡全是聚光燈下的自己，是觀眾的掌聲，是從前那些鮮花簇擁的日子。

我以為這只是一場美容。

刺青完成後，我摸著鎖骨上的黑玫瑰，花瓣層疊，荊棘纏繞，黑得像永夜，美得讓人窒息。薇拉遞給我那朵乾枯黑玫瑰，說：「記住，它會陪你一輩子。」

我當時沒當真。

但今天，鎖骨的刺青開始發熱了。

不是普通的發熱，是像有一團小火在皮下燃燒，熱氣順著血管往全身竄，卻又讓皮膚表面冰涼得發僵。我用手摸上去，指尖觸到一點凹凸不平的凸起，像是花瓣的輪廓，又像是某種正在破土的芽。

我慌了，趕緊化上濃妝，用高遮瑕的粉底將鎖骨蓋住。走進劇組時，化妝師驚呼一聲，說我頸部的皮膚好像變得透明了，能看見皮下淡黑色的紋路。

我罵他眼花，躲進化妝間，用鏡子貼著鎖骨的皮膚，小心翼翼地撥開粉底。

黑玫瑰的花瓣，開始滲出顏色了。

不是墨水的黑，而是暗紅的，像稀釋的血，從花瓣的縫隙裡慢慢滲出來，沾在鏡面上，黏膩得像一層薄膜。我用指腹擦了擦，那種黏膩的觸感滲進指紋裡，鐵腥混著花瓣的腐臭氣味鑽進鼻腔，讓我忍不住噁心。

更可怕的是，鎖骨的皮膚開始變薄了。

原本粗糙的角質層像被什麼東西蝕掉，變得細膩得像嬰兒的皮膚，卻又脆弱得一戳就破。我輕輕按了一下，指尖陷進去一點，能觸到皮下硬邦邦的凸起，那是玫瑰的花莖，木質的紋理，冰涼而堅硬，像嵌在骨頭裡的碎瓷。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撞得耳鳴鳴響。

我打開日記本，寫下今天的事。

我後悔了。

但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是蘇黎，我不能毀掉自己的形象。我不能讓導演知道，我不能讓觀眾知道，我不能讓全世界知道，我為了美貌，做了這樣的事。

雨還在下，敲在窗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針在扎。我摸著鎖骨上滲著血的黑玫瑰，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眼淚落在鎖骨上，被黑玫瑰的花瓣吸了進去，花瓣的顏色，似乎更深了一點。

2022年4月23日霧·Day3

霧氣比昨天更濃了，舊城的路燈都被霧吞沒，整條街像墳場一樣死寂。

我沒有去劇組，請了病假。我需要在家，需要躲起來，需要確認自己還沒有變醜。

鎖骨的異化，比我想像中更嚴重。

早上起床時，我摸著鎖骨，指尖觸到了尖刺。

是黑玫瑰的荊棘，從皮下鑽出來了。

細小的，半毫米長，尖端泛著暗紅的光，像剛吸過血的毒針。它們從花瓣的邊緣鑽出來，一根接一根，刺破了那層薄得像蟬翼的皮膚。我能看見它們在皮下慢慢移動，帶著一點細碎的癢，然後突然鑽出來，帶出一點鮮紅的血珠。

血珠滲出的速度很慢，像眼淚一樣掛在皮膚上，被荊棘的尖刺勾住，不會落下。我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尖刺扎進指尖，痛是銳利的，像被玻璃劃破，卻又帶著一種古怪的麻，順著神經往腦袋裡鑽。

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鎖骨上的黑玫瑰已經不再是平面的圖案了。

花瓣立起來了。

每一片花瓣都像一層薄薄的肉，從皮膚表面翻卷出來，黑中帶著暗紅，像用鮮血浸泡過的絲綢。它們微微張開，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卻是活的，在動，在慢慢舒展。

我能看見皮下的花莖，粗了一圈，木質的紋理清晰可見，像一根細小的骨頭，嵌在鎖骨的縫隙裡。花莖上的荊棘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扎進周圍的皮膚裡，留下一點點暗紅的血痂，血痂乾了又濕，濕了又乾，黏在荊棘上，像一層黑色的絨毛。

觸感變得怪異。

摸上去，花瓣是軟的，像溫熱的肉，卻又帶著花瓣的層次，捏一下，會從裡面滲出一點淡紅的液體，像傷口流出的血。荊棘是硬的，冰涼的，木質的，扎進指尖會帶來銳利的痛，卻又不會斷，像長在肉裡的牙齒。

我試著用手掰開花瓣，卻發現指尖剛碰到，花瓣就收緊了，像一隻活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鎖骨的皮膚被拉得生痛，皮下的花莖也跟著移動，頂著骨頭，痛得我眼冒金星。

我嚇得趕緊鬆手，指尖沾滿了黏膩的液體，混著血的鐵腥和花瓣的腐臭。

更離譜的是，我的臉，開始變了。

不是變醜，而是變得「太完美」了。

眼角的細紋消失了，法令紋填平了，頸部的鬆弛皮膚緊繃得像拉緊的鼓。我照鏡子，看見自己變回了二十歲的樣子，皮膚白得透光，像剛剝殼的雞蛋，眼神卻變得空洞，像失去了靈魂的娃娃。

化妝師昨天說的「蓋不住的皺紋」，不見了。

但我一點也不開心。

因為我的臉，變得「透明」了。

能看見皮下淡黑色的血管，像蜘蛛網一樣爬在臉頰上，能看見眼瞼下淡青色的眼淚腺，能看見唇下隱約的牙根。我用手摸上去，皮膚滑得像魚，卻又沒有半分溫度，冰涼得像死人的臉。

我開始害怕照鏡子。

我怕有一天，我會變成一朵長在臉上的黑玫瑰，怕我的眼睛變成花瓣的花蕊，怕我的鼻子變成花莖的頂端，怕我的臉，徹底變成一朵花的模樣。

鎖骨的黑玫瑰，又開了一分。

花瓣舒展得更大，荊棘扎得更深，皮下的花莖開始往頸部蔓延，像一條細小的蛇，沿著鎖骨的邊緣往上爬。我能看見它在皮下移動，帶著一點癢，然後鑽進頸部的皮膚裡，留下一點暗紅的印記。

我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的經歷，手一直在抖。

我後悔了，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我想把刺青洗掉，想用刀割掉鎖骨上的花，想做任何事來終止這一切。

但我知道，我不能。

因為薇拉說過，它會陪我一輩子。

霧氣透過窗縫鑽進來，裹住我的身體，像一層冰冷的壽衣。我摸著鎖骨上綻放的黑玫瑰，聽著它在皮下生長的細微聲響，像某種計時器，在倒數著我的毀滅。

眼淚掉在日記本上，暈開了字跡。

我看見鎖骨上的花瓣，吸了眼淚的水分，變得更豔麗了。

2022年4月27日陰·Day7

陰天，沒有太陽，也沒有雨。

舊城的空氣壓得很低，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我已經七天沒有出門了，劇組的人打了無數電話，我都沒有接。我不想見任何人，不想讓任何人看見我現在的樣子。

鎖骨的黑玫瑰，已經徹底「長」出來了。

不再是刺青，而是從我的肉裡生長出來的、真實的花。

早上起床時，我看見鎖骨上的花瓣，已經完全展開了，直徑有巴掌那麼大，黑中透著暗紅，像用血澆灌過的墨玉。花瓣的邊緣捲曲著，像一層薄薄的唇，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皮下的花莖，粗得像一根手指，木質的紋理硬得像骨頭，嵌在鎖骨的縫隙裡，與我的鎖骨骨頭長在了一起。我試著移動肩膀，鎖骨會跟著痛，花莖會頂著骨頭，痛得我眼前發黑。

荊棘已經佈滿了整個鎖骨。

它們從花莖上延伸出來，往四周蔓延，扎進肩頭、胸口、頸部的皮膚裡。尖刺越來越長，最長的已經有一厘米，尖端泛著暗紅的光，像淬了毒的刀。它們扎進皮膚，留下一點點暗紅的血痂，血痂乾了之後，變成了黑色的硬殼，黏在荊棘上，像一層保護色。

觸感變得更離譜。

摸上去，花瓣是軟的，溫熱的，像活的肉，捏一下，會有輕微的彈性，然後滲出一點鮮紅的液體，像傷口流出的血。荊棘是硬的，冰涼的，木質的，扎進指尖會帶來銳利的痛，痛得鑽骨，卻又不會斷，像是長在肉裡的神經末梢，能感受到我的觸摸。

我能聽見它生長的聲音。

是細微的、沙沙的響，像植物破土的聲音，又像皮肉被撐裂的聲音。它們在皮下緩慢而堅定地生長，一點點擴散，一點點吞噬我的肉體。

我的身體，開始異化了。

肩頭的皮膚變得乾硬，像木頭，摸上去粗糙得像老樹皮，卻又帶著皮膚的溫度。胸口的皮膚開始長出細小的綠色芽點，是黑玫瑰的葉子，從皮下鑽出來，像一層薄薄的綠色絨毛，覆蓋了胸口的皮膚。

我的手臂，也開始變了。

上臂的皮膚變得細長，肌肉乾枯，像被抽走了水分，變得乾硬而扁平，像一片葉子。前臂的皮膚開始長出細小的荊棘，與鎖骨的荊棘連在一起，扎進衣袖裡，將布料撐破，露出一點點暗紅的尖刺。

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嚇得後退了好幾步。

我不再是蘇黎，那個拿過金馬獎的女演員，那個被鮮花簇擁的聚光燈寵兒。

我是一朵花。

一朵長在鎖骨上的黑玫瑰，一朵從我的肉裡生長出來的、血腥而淒美的花。我的臉依舊年輕，依舊完美，卻像一張沒有靈魂的面具，貼在一朵花的臉上。我的眼睛，能看見周圍的一切，卻再也無法流淚，因為眼瞼下的淚腺，已經被黑玫瑰的根須取代了。

我的鼻子，變得尖細，像花瓣的尖端，呼吸時，能聞見花瓣的腐臭和鐵腥。我的嘴唇，變得薄而翹，像花瓣的邊緣，說話時，聲音變得尖細，像鳥叫，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溫柔。

我試著說話，試著叫自己的名字，試著哭出來。

但我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細微的、像花瓣摩擦的沙沙聲。我的眼淚，變成了花瓣上的露珠，從眼瞼的邊緣滲出來，透明的，帶著一點淡紅，像血。

我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的經歷，筆尖已經寫不出完整的字，因為我的手指，也開始變了。

指尖變得細長，像花瓣的尖端，指甲變成了黑色，泛著暗紅的光，像花瓣的顏色。指腹變得柔軟，像肉，卻又帶著荊棘的尖刺，扎進筆桿裡，留下一點點暗紅的印記。

我看見日記本上的字，被我的指尖滲出的液體暈開，變成了一片黑色的污漬。

我知道，我快要完了。

薇拉說的沒錯，美貌從來不是免費的。

我用我的肉體，換回了二十歲的樣子，換回了從前的美貌。

但我失去了我自己。

鎖骨的黑玫瑰，又開了一分。

花瓣舒展得更大，荊棘扎得更深，皮下的根須開始往我的大腦裡鑽，我能感覺到它們在我的腦子裡移動，帶著一點麻，然後突然竄進神經，讓我頭痛欲裂。

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鎖骨上的黑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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