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凍之約》 - 第二章下山

雲舟在雲海中穿行，罡風呼嘯而過，卻被舟身的禁制擋在外面。

凝霜雪坐在舟頭，雙腿懸空，看著腳下的雲層發呆。

這是她十五年來第一次離開天衡峰。

山門外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雲層之下是連綿的山脈和河流，偶爾能看到凡人的村落，像螞蟻一樣小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她想起師父說的話——“朋友、眼淚、遺憾”。

這些詞她都知道意思，卻從未真正理解過。

朋友是什麼？是像大師兄那樣的人嗎？可大師兄很少和她說話，每次見面只說“師妹好”“師妹保重”，然後就走了。

眼淚是什麼？她見過葉晚棠哭——那是碧落宗的一個女弟子，上次來天衡峰交流時，被她一句話說哭了。她到現在都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

至於遺憾……她從來沒有過。想要什麼，師父都會給她；想做什麼，以她的天賦都能做到。她為什麼要遺憾？

雲舟忽然震動了一下。

凝霜雪擡頭，前方出現了一座小鎮，依山而建，炊煙裊裊。

她想起師父給她的地圖——這里是望月鎮，距離天衡峰約三百里，是前往棲霞城的必經之路。

她本可以繞過去，但她想看看山下的人間是什麼樣子。

於是她收起雲舟，落在鎮外的小路上，步行入鎮。

望月鎮不大，一條主街貫通南北，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客棧、酒樓、布莊、藥鋪。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凡人和低階散修。

凝霜雪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雖然她確實好看——而是因為她身上的氣息。築基後期的修為在凡人眼中如同烈日當空，讓人不敢直視。

“這位仙師，可是要住店？”客棧掌櫃連忙迎出來，點頭哈腰。

凝霜雪看了看客棧的招牌，又看了看掌櫃：“你是凡人？”

“是……是的小人。”

“那你為什麼開客棧？不怕被搶劫嗎？”

掌櫃的笑容僵在臉上：“這……仙師說笑了，鎮上治安還是不錯的……”

“哦。”凝霜雪點點頭，走進客棧，“我要一間房。”

“好嘞！上房一間——”掌櫃轉頭吩咐小二，又小心翼翼地試探，“仙師是要長住還是……”

“住一晚就走。”

凝霜雪交了靈石，跟著小二上樓。路過大堂時，她注意到角落里坐著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面色蒼白，眼窩深陷，身上纏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妖氣。

她停下腳步。

“你。”她指著那個書生。

書生擡起頭，被她的氣勢嚇得一哆嗦：“仙……仙師有何吩咐？”

“你身上有妖氣。”凝霜雪直言不諱，“你是不是和妖怪睡過了？”

整個大堂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書生，眼神各異。

書生的臉漲得通紅，羞憤交加：“你……你血口噴人！我乃是讀書人，怎會與妖物……”

“我沒有血口噴人。”凝霜雪認真地分析，“你身上的妖氣很濃，至少和妖物接觸了三個月以上。而且你的陽氣虛弱，明顯是被吸走了。按照凡人的體質，你最多還能活半年。”

書生的臉色從紅變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小二在旁邊小聲嘀咕：“難怪王秀才最近瘦了那麼多……”

“可不是嘛，面色蠟黃的……”

“聽說他三個月前娶了個美若天仙的娘子……”

議論聲此起彼伏，書生終於支撐不住，奪門而逃。

凝霜雪看著他的背影，不解地問掌櫃：“他為什麼跑了？我還沒說完呢。”

掌櫃擦了擦額頭的汗：“仙師，您……您說得太直白了。”

“直白不好嗎？”

“這個……有時候，太直白了會讓人難堪。”

“難堪？”凝霜雪想了想，“可我只是在說事實。事實有什麼難堪的？”

掌櫃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默默地給這位仙師安排了最好的房間。

當夜，凝霜雪沒有睡覺。

她盤膝坐在床上，神識外放，籠罩了整個望月鎮。那股妖氣她很在意——不是因為書生，而是因為那股妖氣中帶著一絲血腥味。

那個妖物，殺過人。

子時三刻，妖氣動了。

凝霜雪睜開眼，身影從窗戶飄出，無聲無息地落在鎮外的小路上。月光下，一道黑影正快速向鎮外的破廟移動。

“站住。”

她的聲音不大，但那個黑影渾身一僵，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黑影緩緩轉過身——是一個美貌的女子，杏眼桃腮，身段婀娜，一襲紅衣在月光下艷麗得刺眼。

但凝霜雪看到的是她身後那條毛茸茸的尾巴，和眼底一閃而過的豎瞳。

“狐妖。”凝霜雪說。

紅衣女子強作鎮定：“這位仙師，小女子只是路過此地，不知……”

“你說謊。”凝霜雪打斷她，“你身上的怨氣很重，至少吸過三個人的陽氣。那個書生是第四個，不過你還沒得手。”

狐妖的臉色變了。

“仙師明鑒，小妖只是想找個人陪伴，從未害人性命——”

“你又說謊。”凝霜雪歪頭看她，“你的怨氣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只有殺過人、而且不止一個，才會有這種程度的怨氣。你是自己承認，還是讓我搜魂？”

狐妖終於撕下偽裝，厲聲尖叫：“多管閒事！老娘在鎮上待得好好的，你一個外來的憑什麼——”

一道劍光閃過。

狐妖的聲音戛然而止。

凝霜雪的劍已經收回鞘中，從出劍到收劍，不過一息。狐妖的眉心出現一個紅點，然後身體緩緩倒下，化作一只火紅色的狐貍。

“你殺了三個人，我殺你，很公平。”

凝霜雪蹲下身，看了看狐貍的屍體，確認死亡後，轉身離開。

回到客棧時，掌櫃正焦急地在大堂踱步。看到她回來，連忙迎上來：“仙師，您可回來了！那王秀才方才跑回來，說他家娘子不見了——”

“不見了就對了。”凝霜雪說，“那是狐妖，我殺了。”

掌櫃楞住：“殺……殺了？”

“嗯。”凝霜雪想了想，補充道，“你可以告訴鎮上的人，以後不會有妖物害人了。”

說完，她上樓睡覺。

留下掌櫃一個人在原地發呆，半晌才喃喃自語：“這位仙師……還真是……直爽啊。”

次日清晨，凝霜雪離開望月鎮時，發現鎮口站了許多人。

有客棧掌櫃，有小二，有街坊鄰居，還有那個王秀才。

王秀才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不再閃躲。他走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謝仙師救命之恩。在下有眼無珠，被妖物迷惑，若不是仙師……”

“不用謝。”凝霜雪打斷他，“你陽氣被吸了大半，回去多吃點補品，半年內不要近女色，就能恢覆。”

王秀才的臉又紅了。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笑聲。

凝霜雪不解地看了看眾人，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望月鎮，她重新祭出雲舟，向棲霞城方向飛去。

雲舟升空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小鎮。

晨光中，望月鎮的炊煙裊裊升起，寧靜而安詳。

她忽然覺得，山下的人間，好像也沒有師父說的那麼可怕。

雖然他們很奇怪——明明說了實話，他們卻會臉紅；明明做了好事，他們卻會笑。

但她不討厭這種感覺。

與此同時，一道身影遠遠地跟在雲舟後面。

鶴鳴站在自己的雲舟上，望著前方那個白色的小點，嘴角微微上揚。

“師妹啊師妹。”他喃喃自語，“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番話，能把人羞死？”

他搖了搖頭，繼續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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