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一部　Chapter One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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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零時　飛鵝山

飛鵝山的風很大。

我站在涼亭旁邊，把頭盔掛在機車的把手上，讓風把髮梢全部吹亂。從山上看下去，整個九龍的燈火密密麻麻地鋪開，這個地方，以前人們給他一個很迷人的名字：東方之珠。雖說好看的，但我不是為了看風景而來。

每個月的十六日零時，我都會騎車上山。從隧道出口到飛鵝山這一段山路，我習慣把油門一路壓到底——頭盔裡，風聲大得像有人在用刀刮臉，把皮膚上的水份抽乾，思緒不願停留的那種感覺。

不是因為不怕死。是因為只有這種時候，腦子裡的其他東西才會全部安靜下來。

我不是一個喜歡想太多的人，但有些東西，你不想它，它偏偏在。每個月十六號的深夜，我上山，讓風把它們全部刮走。然後山下的城市繼續亮著，我繼續存在，這就夠了。

遠處傳來引擎聲。

我不需要回頭，也知道是誰。除了她，這個時間、這條山路，不會有第二個人特地坐計程車上來。計程車停下，車門推開，她下來了。

—白色—

總是白色的。今晚是白色連身裙，頭髮直直地垂落，髮香隨風輕輕飄揚著，那是一種令人著迷的氣味。她拎著一個包包，比平時的要大一些，鼓鼓的，好像裝了很多東西。我沒有多想，只是像每個月一樣，看著她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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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車的瞬間，我眼神向她停了一下。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可每次都一樣。

這像是一種習慣，還是甚麼的感覺——

我也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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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好準時喔！」

這句話，我自己都不知道說了多少次，每次一開口就是這句，大概已經成了某種儀式。她每次的回答也是一樣的：

「你知道我不喜歡遲到的。」

她拎著包包，聲音平靜，表情也平靜，像每一次的她。我從褲袋裡摸出香煙，點著，吐出一口白白的霧氣。夏天山上有風，煙散得很快，沒有停留。

「這個月過得怎樣？開心嗎？」

「也沒甚麼⋯⋯只是剛好放榜。」

「成績如何？」

「還算不錯。考進了理大的傳理系。」

「那很利害喔！」

她輕輕笑了，垂著頭說「那裡比我厲害的大有人在」，聲音帶著她一貫的謙遜，可是我知道她付出了多少——每次見面她都會說說最近功課的事，說到壓力大的時候，她從來不抱怨，只是靜靜地說，然後轉移話題。這樣的她，考到這個成績，不是理所當然的。

她的左手不知不覺伸向我放在座位上的煙包。

「喂——」

我一手搶回來。

「你知道我不喜歡別人吸煙的。」

她微微抬頭，臉上是不知無奈還是想笑的表情：

「你也知道我討厭吸煙。我只是有點冷。」

我把煙掐熄扔在地上，脫了夾克，套在她肩膀上。這件事我做了很多次，每次都像第一次一樣自然。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

謝謝。

然後又垂下頭。那件夾克太大了，套在她身上幾乎像件外套，袖子蓋過了她的手指，她用那雙被夾克蓋住的手按了按衣襟，就像確認它在那裡似的。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山下那些安靜的燈火，等她開口。她從來不是說不出話的人，只是有些話，她要選好了時機才說。我也不催，就這樣站著，感受風吹過來，感受她偶爾呼出的氣在夜裡變成薄薄的白霧。

她沉默了大概十分鐘，才開口：

「你知道我們認識了多久嗎？」

「有好一段時間了吧，我記不太清楚⋯⋯」

「一年零八個月。」

她替我更正，聲音不帶責備，只是陳述一個她記得很清楚的數字。我記不確實，她記得分毫不差，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只是我那時候不懂。

「那你還記得我們怎樣相識嗎？」

「記得。也是十六號——我剛好十八歲考到駕照，就跑上山亂飆，到這裡的時候，看到你正被人企圖⋯⋯傷害。我就把你救了，後來送你回去，我們約好每個十六號在這裡見面。」

「侵犯」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我及時嚥回去。

「哈。第一次赴約，我是帶著一半一半的心態來的。」

「我可是一個守諾言的人。」

她笑著說，但這個笑容和平常的不一樣。我見過她大大小小的笑容——手錶時的驚喜、在涼亭看星星看到天亮的心滿意足、因為吵架賠罪卻說不出口的委屈、打噴嚏被我嘲笑時的假裝生氣。但今晚這個笑，混了一點我說不出名字的東西，像是有話要說，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怎麼了？有心事就說。」

她嘆了一口氣——細細的，像是把很重的東西壓進去之前，先留了一點空間給自己。

「我父母決定離婚了。」

我沒有驚訝。她以前提過，斷斷續續說了幾個月，我心裡早就有了底。所以我靜靜等她說完。

「確定了嗎？」

「他們都要我跟妹妹選擇跟誰生活了，還會有錯嗎？」

她垂著頭，聲音開始顫。我聽得出來，但她在忍。她從來都是這樣的——就算哭，也要等確定沒人看見才哭。一年零八個月，她在我面前哭過兩次，每次都是確定我沒有在看的時候，才讓眼淚掉下來。

「那你的決定呢？」

她沉默了。然後慢慢抬起頭，直視我。

「你看到我的包包嗎？」

她指著那個大包包——我這才認真看了一眼。那不只是普通的外出包，鼓鼓的，裡面塞的東西種類很多，有衣服的輪廓，有硬物的稜角⋯⋯

「我想離家出走。」

我呆了。在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了幾十次，確認我沒有聽錯，確認她是認真的，才開口：

「不要當傻瓜。離家出走，你可以去哪裡？」

她抬起臉，俏臉微微泛紅，但眼神是認真的，比我見過她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我要跟你一起。」

我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那種心臟病的痛。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XKqjL8g3
是另一種。我們稱之為忐忑。

「詠心，不要這樣。我不是好人。」

「不！如果你是壞人，那天你可以不管我就走。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i5RKBSpL
也可以在第一次約會的時候——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o1BWFLJ2
你明明可以的，但你沒有。」

她走近一步，眼眶裡的淚已經在聚，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FMd4quyN
卻還是沒有讓它掉下來。

這個字，我說得比預期的要快。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VBGfzBIU
快到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很喜歡你。也因為喜歡你，我才怕我照顧不了你。」

她沒有說話

直接向前走了一步。 60107887069ea2631e30c90.84897710-344942.png 唇，毫不猶豫地，貼在我嘴上。

這是我們第一個吻

也是我人生裡，第一次感覺到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iYdEPtB3
有人是真的相信我的。

唇分開，她面紅耳赤地靠在我身上，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風吹走：

「自從那次之後，我就覺得，不管在哪裡，你都會保護我的。」

「可是你父母⋯⋯他們會擔心的。」

「我已經寫了信告知他們了。」

她向我眨了一眼：

「而且他們⋯⋯也不會理我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語氣很平，沒有哭，也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一個她已經接受了很久的事實。那種平靜，反而比哭聲更讓人難受。

我沉默了一陣，風吹著，山下的燈火還亮著。我想了很多——想到我的工作，想到我沒有辦法給她一個穩定的地方，想到她的大學，想到她值得的一切我可能都給不了。

然後，我想到她剛才親我的那一下。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

「好。不過還有一件事——跟我一起的話，可能要停學喔。」

她笑了。是今晚她第一次真正的笑，眼睛都彎了起來，把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委屈都藏進那個笑容裡了。

「嗯！」

「那我們走吧。」

我拍拍機車後座，她上來了，雙手從後環住我，把頭靠在我背上。發動引擎，夜風撲面，九龍的燈火在身後漸漸縮小——

她的手抱得很緊，不是害怕那種緊，是另一種——像是終於可以放開的那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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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個晚上，那一程機車，

是我人生的轉捩點。

也不知道她靠在我背上的那些晚上，

這個我想保護的人，

每一次都輕輕閉上眼睛，

臉上掛著那個我這一輩子再見不到的

最安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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