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一部　 Chapter Ten 三淚

今天是覆診的日子。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幢白色的建築物。這個每天帶人往來世界的地方，一個多月前帶走了詠心，也曾當過我的家。今天是覆診的日子，也是我要正式面對那個「排期做手術」的日子。

心底裡的毛病，就算立即知道也好，它永遠是末期的。身體的病，至少可以手術；心裡的病，學名叫「內疚」，沒有藥。

推門進去，還是一片白茫，在場的人不是安慰的笑容就是悲痛的哭聲。在充滿著人的大堂裡，我一眼找到了她——白色制服在她身上，她正在看一份文件，表情很認真。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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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視角）

他叫「嗨」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不是因為突然，而是我以為自己聽到他的聲音可以很鎮定。

我高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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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你會離開我嗎？」

她一眼也沒有望向我，望著前方問。

「呀？」

「我會失去你這個朋友嗎？」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感到一點說不清楚的失望。

「嗯⋯⋯就算病好了，我跟你也是朋友。」

「你可不要反口喔！」

她說話提不起勁，我蹲下來靠近她：

「你有心事嗎？」

「我家的汪汪死了⋯⋯嗚⋯⋯沒有汪汪很可憐⋯⋯」

她靠在我肩上哭個不停，旁邊的人都把視線集中過來，令我十分尷尬。我拍拍她的背，遞上紙巾：

「哭就是輸⋯⋯你想輸嗎？」

「不想⋯⋯但我已經輸了⋯⋯」

「我問你，你吃飯會哭嗎？」

「不會，為甚麼要哭？」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就像吃飯一樣，你不會為了吃飯而哭吧？」

她認真地想了一下，眼淚還沒乾，就露出那個有點認真有點好笑的表情——

「很爛喔！」

「不過我認識的艾薇不是回來了嗎？」

她粉臉漸紅，用力點頭，她就是這樣的可愛。

—— 診症室 ——

醫生拿著片子說：你知道自己的病吧。

「預激⋯⋯」

我微聲說，像希望不要被艾薇聽到似的。她一定是要求知道我病情的，醫生早就告訴我了，她好勝的性格，不讓她知道她不會放棄。

「做手術的話，如果電燒結果理想，你以後可以正常生活，但要避免極度激烈的運動，情緒起伏太大的時候也要留意。」

「就這樣嗎？」

「就這樣。你算幸運的。」

腦海裡突然空白一片，眼前浮現的全是過去——詠心、凱澄、艾薇⋯⋯我答應過凱澄我會平安無事的。我把自己拉回現實，第一眼望的——是艾薇。

她是木無表情的，眼神定住了，然後，在她眼裡，出現了眼淚。

「對不起！我想先離開一下⋯⋯」

她邊說邊跑，後面傳來狠狠的關門聲。醫生說她一直要求知道我的病情，我聽完甚麼都沒說，轉身就走了。

「到天台去吧，她每次有心事都跑到那裡。」

—— 天台 ——

我跑上去，強風撲面——想起騎車時的感覺。她靠著欄杆，白色制服和齊耳短髮被風輕輕揚起，弱質纖纖，卻毫不動容地站在球場般大的天台上，看著整個城市的輪廓。

我靜悄悄走到她身後，把剛才脫下來的夾克套在她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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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視角）

他把夾克披上來的時候，我沒有驚訝。

可能是因為，我知道他會來。

帶著他氣息的夾克——

有一點點薄荷的味道，很淡，加上他的體溫還留著，穿上去是暖的。

我不想還。

我知道我應該還，但我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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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剛才對我的承諾嗎？」

「嗯。不管怎樣，我跟你也是朋友。」

她回過頭來，眼裡充滿著淚，把好勝的一面全遮沒了：

「今天我可輸了三次⋯⋯一次為了汪汪，兩次都是為你的⋯⋯」

「傻瓜，那有人是必勝的？」

「但我可要你必勝喔！」

「哈哈！我才不想死！」

心裡想的，其實是另一回事。

「天佑，其實我⋯⋯」

她欲言又止，最終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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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視角）

「天佑，其實我⋯⋯」

喜歡你。

三個字，我說了一半。剩下的，我吞了回去。

不是因為不敢——

是因為你剛要決定是否手術，剛失去了她，

你不需要在這個時候，再多承受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你都好了，那天再說也不遲。

如果那天始終不來——

那我寧可輸在自己這邊。

今天已經輸了三次了，再輸一次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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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她打了一個噴嚏，我擔心地說：

「這裡太大風了，我們回去吧。」

「嗯。」

她套著我的外套走下去，走到天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

「謝謝你⋯⋯今天。」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讓她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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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去了，天台只剩下我。

風繼續吹，我看著城市的燈火，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心痛。

然後我低頭看自己身上——

她把外套穿走了。

我在這個大風天台上，沒有外套，被風吹得很狼狽。

我笑了出來。

沒有理由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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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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