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三部　Chapter Four 五年

我去找綺綾，沒有提前說，只是去了九龍灣等她。她出來看到我，說：

「你來幹甚麼？」

「有件事先告訴你。然後我想聽你說說，那五年。」

她看了我一眼，說好，帶我去了那條海傍步行徑，走著說。

走了一段，我說：

「我記起來了。全部的記憶都回來了。」

她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走，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今天來找我，不是失憶的那個你會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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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綾視角）

他說「全部的記憶都回來了」——

我說「我知道」，因為我確實知道。

不是有人告訴我，是因為他今天來找我的方式，

和以前不一樣——不是那種被動的、被引著走的天佑，

是那個我認識的天佑，主動的，直接的。

他記起來了。那個記憶裡有我，也有很多我不在的事。

我繼續走，因為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在想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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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走，傍晚的海，橙金色的，她走在我旁邊，開口說：

「剛到美國不久，電話就被偷了，失去了你的聯絡方法。第一年，我其實不太想你——說真的。新生活太忙，也以為總有機會再找到你。偶爾想起你，也就想想，然後繼續過。」

「第二年，開始想多了，試著找過你，可是我的電話早就被偷了，根本沒有你的聯絡方法，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只能告訴自己，有緣自然會再見。」

「第三年，想得很厲害，每天都在想，可是還是沒有辦法聯絡你。」

我說：那段時間，我每個月十六號都在飛鵝山。她轉過頭，看著我：

「我知道，黃泉大哥說的。可是知道和感受到，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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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綾視角）

第四年，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很好，對我很好，可是我喜歡不起來。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某個位置已經有人了，那個人還沒有走。

第五年，黃泉大哥說他出了意外昏迷了。我訂了機票，想回來，可是他說讓我等他找我。後來他出院了，沒有消息。所以我回來了。我不想再讓時間白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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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步行徑的盡頭，她說：你欠我五年的。我說：我知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說：不是謝謝，是你欠我的，我要你知道。然後她說：天佑，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不是現在，是下個周末。哪裡？我帶你認識五年後的我。

—— 下個周末 ——

她帶我去了西貢，說這是她回港之後自己找到的地方，美國沒有這樣的海，香港也很少見到這樣的清澈——她說著，帶我在那條小路上走，說這邊有一家咖啡店的凍檸茶比任何地方都好喝，說那邊傍晚可以看到整片橙色的海。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表演給人看的亮，是真的很喜歡一件事的那種亮。五年前的她，我認識，是那個說「做了後悔，比沒做就後悔好」的女生；五年後的她，站在西貢的陽光下，帶我看她自己找到的地方，說話的方式還是那麼直接，可是有一種新的東西，是我不認識的。

這就是五年後的她。

傍晚，我們坐在那個她說能看到橙色海的地方，各自喝著凍檸茶——她說的對，是很好喝。沉默了一陣，她突然轉過頭，直視我，說：

「天佑，我現在告訴你一件事。我不想等你的答案了。」

「不是因為我放棄，是因為我決定先說我自己的。」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然後——她俯身下來，親了我一下。輕的，快的，然後退開一步，看著我，說：

「我喜歡你。不是五年前那個你，是現在這個你，是那個每個月十六號一個人上山的你，是那個昏迷了一年醒來第一句問我在哪裡的你。這個你，我喜歡。」

海風把她的金棕色長髮吹起來，夕陽把整片海照成橙金色。

她說完，退後一步，很自然地坐回去，拿起凍檸茶繼續喝，像是剛才那件事對她來說是很普通的一件事。然後她用吸管戳了一下冰塊，抬頭說：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可是我說清楚了。」

我看著她，想著那個吻，想著「做了後悔，比沒做就後悔好」——

這就是五年後的宋綺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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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找綺綾。

她說「帶你去認識五年後的我」——我說好，可是今天輪到我帶她去一個地方。她問哪裡，我說到了就知道。她說她最討厭這種回答，然後還是跟著我走了。

計程車在飛鵝山山腳停下，她看了看窗外，說：

「你帶我上飛鵝山？」

我先帶她去了一個地方，就是山腳等候區旁邊的一條小路，路燈昏黃，不算好看，可是從這裡抬頭，可以看到山的輪廓，和半個城市的燈火。

「這裡是每個月十六號，我的起點。從這裡出發，上山，到涼亭，然後坐到天亮，再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著，看著那半個城市的燈火。

「要跟我到涼亭嗎？」

「不。涼亭是你自己的地方，你帶我去山腳就夠了。」

她說得很直接，可是那句話讓我愣了一下——的確對她說，涼亭是屬於十六號的，屬於曾所有走上去的人；山腳是起點，是每次出發之前的那個安靜。

她說「山腳就夠了」，是因為她認為自己屬於的地方不在涼亭裡，是在起點，在整件事開始的地方。

我們站了很久，不說話，只是看著那些燈火。然後她說：

「天佑，那句話你記得嗎——『如果有一天你想我了，就在十六號去找我。』」

「記得。」

「你真的去了。每個月，去了五年。」

「嗯。」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我沒有想到你真的會去。我說那句話的時候，其實不確定你會不會當真。」

我說：

「你說的話，我都當真。」

她轉過頭，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不是那種主動出擊的笑，是那種被說中了甚麼、不知道怎麼回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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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綾視角）

他說「你說的話，我都當真」——

我想起那句話說出口的那個晚上，我以為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他就去了，去了五年。

那個「當真」，比我在美國的五年更重。

我一直以為，等了五年是因為喜歡他。

可是站在這個山腳，我才明白——

我等了五年，是因為我說過那句話，我有責任回來。

他去了，我也應該回來。

我們都當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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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時候，她攔了計程車，在車門打開之前，回頭說：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我說：「謝甚麼。」

她說：「謝你當真。」

然後她進了計程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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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是屬於那些十六號的，

屬於所有走上去的人。

山腳，是起點。

她說「山腳就夠了」，

因為她認為自己在那裡。

這樣的她，我在認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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