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二部　Chapter Three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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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後，我在家裡翻了一整個下午的東西。

黃泉說，有兩個女生每天來探我，我記不起她們，但日記裡有名字，病歷上有記錄。我一件一件翻看那些黃泉說屬於我的東西——舊的機車頭盔、幾件深色的夾克、一疊沒有看完的漫畫⋯⋯每樣東西我都看，可是腦子裡都是空的，說不出那些東西代表的故事。

翻到書桌的最底層抽屜，有一個信封。信封是白色的，邊角有輕微的折損，像是被人放在那裡很久了。封面寫著三個字：

給　天　佑

我把信封打開，抽出裡面的信紙，看了第一行——心裡就知道不對了。

我把信紙和詠心的日記放在一起，對比了一下日記裡的字，信封是詠心寫的，每一橫每一豎都帶著一種輕柔的用力，有些地方的筆跡輕到幾乎看不見，像是邊想邊寫；信紙上的字，筆畫更直，更有力，是另一種氣息，是那種知道自己要說甚麼就直接說出來的氣息。不是詠心的字，是另一個人寫的。

我繼續讀下去。

天佑：

如果你現在正在讀這封信，代表我不在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很自責，所以我要先說：這不是你的錯。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在兩年多前就已經不在了——你送了我一年零八個月，現在只是提早還給上天而已。

我還要說一件事，是我一直沒有勇氣說的。

天佑，我喜歡你。

是那一年零八個月的每一個十六日，是每次坐在你機車後面的那些晚上，是你把夾克脫給我的時候，是你替我搶走煙包的時候，是你說「擁有生命，等於擁有希望」的時候。那些時候，我都喜歡你。

可是我走了。所以我有一個請求：不要為了我，而不去喜歡別人。

白色不是空白，白色是所有顏色的起點——就像我們的故事，不是結束，只是換了一個人繼續寫。

我最後一個願望：你要好好的，要快樂，記得每個月十六日，替我去看看那個涼亭。還有，把夾克記得拿回去，我拿走了，對不起。

喜歡你的　詠心

⋯⋯

姐姐沒有說完的，我替她說完了。

剩下的，你自己決定。

凱澄

我把信紙放下，在桌子前坐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從橙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黑。

這封信，是兩個人的聲音。一個是詠心的，用的是她說過的話；另一個，是那個寫信的人，在最後加上了自己的聲音——「姐姐沒有說完的，我替她說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決定。」

我把信紙和詠心的日記放在一起，再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都輕輕放下。

詠心說「我喜歡你」，說「不要為了我，而不去喜歡別人」，說「白色是所有顏色的起點」——這些話，是她活著的証明，她準備了一個信封，封面寫上我的名字，然後把一切都交給了時間，相信這些話最終會到我手上。

她相信我——就算我不在，就算我不記得，她還是相信這些話最終會到我手上。

那個相信，讓我在那個黃昏的房間裡，感到一種很重的、說不清楚是甚麼的東西壓下來。不是悲傷，不是內疚——是比那些更深的東西，像是某個很重要的東西交到了我手上，我有責任把它好好放著。

凱澄。信封上那個最後署名的名字。那個在病房裡哭著說「你終於回來了」的女生，就是鄧凱澄，詠心的妹妹。

門鈴響了。我去開門，是凱澄，穿著校服，手裡拿著一個紙袋。她看到我手裡的信，愣了一下。

「是你寫的嗎？」

我直接問。她沒有否認：

「是我寫的。姐姐準備了信封，但裡面是空的，她一直說不知道從哪裡開口⋯⋯後來就沒有機會了。所以我把她跟我說過的話，整理了，寫了下來。信裡每一句，都是她真實說過的。」

「最後那兩句呢？」

凱澄直視我，毫不迴避：

「那是我說的。」

她沒有迴避，沒有解釋，就是直接說出來。我想了一下，說：你為甚麼這樣做？

她說：因為有些話，說了，和沒說，不一樣。姐姐喜歡你，喜歡了一年零八個月，可是她始終說不出口。如果她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那不是很遺憾嗎⋯⋯

她的聲音有一點顫，但沒有哭，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說：那最後那兩句——「姐姐沒有說完的，我替她說完了，剩下的由你自己決定」——是你說的。

「是。」

「為甚麼？」

她抬起頭，看著我，說：因為那不只是姐姐的故事，還有一部分，是我的故事。

我聽到這句話，沉默了很久。她也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讓那句話放在那裡，等我自己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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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澄視角）

他問「是你寫的嗎」的時候，我想過說不是。可是我沒有辦法。

我做過的事，我承認。

姐姐沒有說完的話，我替她說了，這件事我不後悔。

特別是那一句：不要為了我，而不去喜歡別人。

記得某晚16號，姐姐說天佑告訴她，每月上山源自某一個女生。

過了一天，她又說希望天佑過得好好的，姐姐就是這樣溫柔。我認為他有權知道這件事。

可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他會說甚麼，不知道他會怎樣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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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想了很久，才說：

「凱澄，你為甚麼要替她說這句話？你可以不說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個眼神是認真的：

「因為姐姐走之前，那句話還放在心裡，我不想讓它一直放在那裡，沒有地方去。」

她停了一下，說：

「說出來，那句話就有了一個去處。就算你不記得了，就算你沒有辦法回應她，那句話還是說了，還是被人聽到了。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那四個字，讓我在那個昏黃的房間裡，感到一種很深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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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我輕輕說：

「那件夾克⋯⋯我有拿回來嗎？」

凱澄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出來。

「我知道放在哪裡，改天拿給你。」

那一刻，我心裡有甚麼東西，輕輕地鬆開了一點。

不是因為那件夾克，是因為凱澄說「這就夠了」的那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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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澄把紙袋放在桌上，說是帶了一些詠心留下的東西來——那個錶盒裡的手錶，是我送給詠心的，詠心說會好好珍惜的，現在凱澄替她還回來了。

凱澄說完就要走，我問她要不要吃個飯，她說不用，改天吧，然後笑著揮手，出了門。

我把那個錶盒放在手心，看著它，感覺那個重量從手指傳上來。這隻手錶，走了一個大圈，回來了。

把手錶從錶盒裡取出來，放在桌燈下面看——錶面有一點舊了，可是指針還在走，走得很準。可能詠心說過，她會好好珍惜的。她確實珍惜了，用了一年零八個月，然後把它完好無缺地還回來了。

還有那件夾克。凱澄說她知道詠心把它放在哪裡。

我想著這些，在桌子前坐了很久，窗外的街道漸漸亮起了燈，城市開始進入夜晚。我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或者說，我在等自己的心，等它慢慢落定下來，找到一個可以站穩的地方。

—— 凱澄 ——

我拎著空了的紙袋，走出天佑家的大廈，按了升降機。門一開，裡面站著一個人。短黑髮，便服，手裡拿著一本西班牙菜食譜。

艾薇。我們同時怔了一下。

「你今天也來了？」

艾薇先開口，語氣很自然，好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

「嗯，送了些東西過來。」

我指了指手裡已經空了的紙袋，然後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她手裡那本食譜上，停了一秒。艾薇察覺到了我在看，把食譜稍稍往側邊移了一下，說：

「剛好路過，想說上來看看他。」

「嗯。」

我點了點頭，走出升降機，讓她進去。她走進去，然後在門關上之前，她說：

「下次早點說，我帶你一起來。」

升降機門關上了。我站在大廈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空紙袋，想了很久。

「剛好路過」——她說得很平靜，可是手裡拿著一本西班牙菜食譜。小宣姐姐說過，艾薇每次去餐廳都問有沒有那道菜，每次都問，每次都沒有，每次都走了。現在，她自己找食譜了。

我把空紙袋折好，放進包裡，往前走。我沒有資格說甚麼。可是走了幾步，我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幢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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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澄視角）

我知道她手裡那本食譜是甚麼意思。

她喜歡他的方式，是那種很安靜的方式，不說，只是做；不要求，只是等待。

那種方式，讓我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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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視角）

升降機門關上，我按了天佑那層的樓。

剛才凱澄看到我手裡的食譜，我知道她看到了，我也知道她明白了。

我沒有解釋，因為那些解釋都是謊言。

我在研究那道菜，不是因為我要替他做，是因為我想知道那個味道是甚麼。如果我知道了那個味道，說不定哪一天，他也會知道。

升降機裡有一面鏡子，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便服，短黑髮，手裡拿著一本西班牙菜食譜。

護士不是這個樣子的。護士是那件白袍，是那個嗶嗶作響的儀器，是那個記得他每一次發噩夢的臉的人——那個人，他不記得了。

可是這個站在升降機裡、手裡拿著食譜的人，是我自己選擇的。

升降機停了，我走出去，按了他家的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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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同一幢大廈，同一個方向，不同的時間。

一個送了遺物下來，一個拿著食譜上去。

都說「剛好路過」，都沒有說謊，也都沒有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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