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在山路上,墨色浓得化不开。手电筒的光柱切出一小段灰白的路面,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无数细碎的私语。心里忽然就紧了,那黑黢黢的林深处,究竟藏着什么?是野兽,是鬼魅,还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眼睛却忍不住向黑暗里多看了几眼。
这便是矛盾了。明明恐惧着,却偏偏要张望;明明想要逃离,却又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向那未知的深处投去目光。
想起幼时听老人讲鬼怪故事。煤油灯下,那些关于吊死鬼、水鬼、狐仙的传说,总让我们这些孩子又怕又想听。捂着耳朵从指缝里偷看,蜷在被窝里还要追问“后来呢”。祖母常说:“怕什么,就会想什么。”那时不懂,现在想来,这话里藏着极深的道理。
恐惧是一种凝视。当你长久地注视着深渊,深渊也会注视着你。但人类偏偏在这种注视里,生出了敬畏,又由敬畏生出了向往。远古的先民,畏惧雷电的威猛,却也因此创造了雷神、电母的形象,在恐惧中塑造出神祇的模样,顶礼膜拜。那劈开天地的闪电,既是毁灭的力量,也成了神圣的象征。
古人登山临水,面对巍峨的高山、浩瀚的大海,心中何尝没有畏惧?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本是令人敬畏的自然之力,却在长久的凝视中,化作了可以寄托情怀的对象。谢灵运登山,李白游仙,苏轼泛舟赤壁——他们面对的不只是自然景物,更是某种令人敬畏的存在。正是在这种敬畏里,他们找到了精神的归宿。
曾在一座古寺里见过一尊千手观音。初见时,那密密麻麻的手臂让人有些不适,甚至恐惧,感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要从四面八方伸来。但驻足良久,细细端详,那些手臂渐渐化作了慈悲的象征。每一只手都有不同的姿态,持不同的法器,在说:我能在你需要的任何地方帮助你。恐惧就这样转化了,变成了信赖,变成了依靠。
这让我想起藏传佛教里的愤怒尊。那些龇牙咧嘴、手持人骨法器、脚踏鬼魔的护法神,初看令人胆寒。但信徒们知道,那愤怒的外相是对治烦恼的方便,是慈悲的另一种表达。最令人恐惧的形象,恰恰承载着最深的庇护。这便是敬畏的辩证法了。
人类文明的进程,似乎就是不断将恐惧转化为敬畏,再将敬畏升华为向往的过程。我们畏惧黑暗,于是创造了光;畏惧寒冷,于是钻木取火;畏惧疾病,于是探究医术;畏惧死亡,于是追问永恒。每一次恐惧的凝视,都催生了一次文明的跃升。
古埃及人害怕死亡,害怕灵魂的湮灭,于是他们创造了亡灵书,建造了金字塔,把对死亡的恐惧化作了对永生的最执着的追求。那些壁画上的审判、咒语、仪式,无不透露着深深的敬畏,但也正是这种敬畏,成就了灿烂的古埃及文明。
西方中世纪的但丁,面对地狱的恐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勇敢地走进去。《神曲》里的地狱篇,那些血淋淋的刑罚、扭曲的灵魂、凄厉的嚎叫,正是恐惧的极致表达。但但丁走过地狱,穿过炼狱,最终到达了天堂。恐惧被经历了,被凝视了,便不再是恐惧,而成了通往光明的必经之路。
东方的智慧更为圆融。老子说:“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这是承认恐惧的合理性。但同时又说:“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敬畏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更深的勇气。庄子讲庖丁解牛,那刀刃在筋骨交错处游刃有余,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对牛体结构的深深敬畏与洞察。
最懂得敬畏的民族,往往也是最能够创造奇迹的民族。日本人对自然的敬畏,催生了精致的庭院艺术;对神灵的敬畏,造就了庄严的神社建筑;对技艺的敬畏,孕育了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敬畏不是束缚,恰恰是创造的起点。
我常常想,为什么最吸引人的风景往往是那些令人畏惧的地方?悬崖边上的栈道,万丈深渊上的吊桥,暴风雨中的大海,大雪封山的险峰——这些地方总是游人如织。人们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又心满意足地回来。恐惧过后的释然,敬畏之后的感悟,都化作了某种深深的满足。
朋友是登山爱好者。他说,每次站在雪山脚下,仰望那银白的峰顶,心里都是满满的敬畏。那是一种面对庞然大物的渺小感,一种随时可能被吞没的恐惧。但正是这种恐惧,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出发。攀登的过程,就是与恐惧对话的过程。当你站在峰顶,俯瞰云海,恐惧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澄明。那不是征服的喜悦,而是融合的安宁,你与那座曾经让你恐惧的山,融为一体。
想起《庄子》里的故事: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何以为善?”孔子说:“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这大概是最高的境界了——连对死亡的恐惧都超越了,但不是通过否认,而是通过深深的接纳。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在与各种恐惧周旋。怕黑、怕高、怕孤独、怕失败、怕被遗忘、怕衰老、怕死亡。这些恐惧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们,甩不掉,躲不开。但奇妙的是,正是这些恐惧塑造了我们。因为害怕孤独,所以学会了爱;因为害怕失败,所以努力成长;因为害怕死亡,所以珍惜活着的每一刻。
我见过一位老中医,年过九旬,依然每天坐诊。有人问他怕不怕死,他笑着说:“怕啊,怎么不怕?但正因为怕,才更要好好活着,好好看病。你看那些草药,越是苦的,越能治病。恐惧就是人生的苦药,咽下去了,才能治心里的病。”
这话朴实,却道出了真谛。恐惧不是敌人,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向导。它告诉我们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值得守护。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懂得珍惜;因为敬畏未知,所以保持好奇;因为向往光明,所以愿意穿过黑暗。
山路走完了,到了灯火通明的村落。回头看那来路,黑黢黢的山林依然静默地立在那里。不再害怕了,反而有些感激。那一段黑暗,让我看清了自己心里的光有多么微弱,也让我知道,微弱的光也可以照亮脚下的路。
我想,人类大约永远是这样的矛盾体了。我们会一直恐惧,一直敬畏,也一直向往,一直崇拜。对未知的好奇不会消失,对强大的仰慕不会停止,对光明的追求不会终结。这矛盾,这挣扎,这从畏惧中生出的向往,正是我们生生不息的秘密。
怕什么,就会想什么。想什么,就会走向什么。所以,让我们继续怕着,继续想着,继续走着。畏途向光,敬物生往——这八个字,或许就是人类命运的注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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