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程理生走進偵探社時,阿傑已經把所有調查資料整整齊齊地擺在辦公桌上。
「林慕堅半小時前傳過來的。」阿傑指著桌上的文件,「化驗所的報告,還有嘉道理農場的訪客記錄。」
程理生坐下,開始翻閱。報告分為四個部分:醫療紀錄比對、現場殘留物化驗、GoPro影片分析,以及張子軒的活動追踪。
醫療紀錄 顯示張子軒事故後的磁力共振掃描中,腰椎第四、五節之間的椎間盤有輕微退化跡象。林慕堅在報告中明確指出——這種退化不可能由單次撞擊造成,而是長期累積的結果。換句話說,他在事故前就已經有腰部問題。
「舊傷扮新傷。」程理生低聲說,「最省事的詐騙手法。」
翻到現場殘留物化驗報告,林慕堅從灌木叢採集的玉米粒和蘋果核含有微量獸用鎮靜劑——賽拉嗪。備註欄寫著:「賽拉嗪常用於野生動物捕捉,可通過食物投餵,十五至三十分鐘後發揮作用,使動物變得遲鈍。香港不易取得,推測透過網上購買。」
程理生在「不易取得」下面畫了一條線。一個臨時工怎麼會有門路買獸用鎮靜劑?除非他根本沒想隱瞞——事實上,賽拉嗪在某些網上寵物店確實可以買到。
「又是圖方便。」程理生搖搖頭。
GoPro影片分析 更是決定性的。林慕堅用專業軟體逐幀分析後,發現了三個關鍵問題:
影片有至少七個剪輯點,其中三個伴隨著光暗度的明顯跳躍——這在連續拍攝中不可能出現。野豬出現的幾秒鐘,畫面解析度與角度對比前後段落有偏差,顯示這段可能從其他來源插入。最關鍵的是,聲音軌道經過處理——張子軒的慘叫聲被單獨放大,而環境音在慘叫瞬間出現了不自然的斷層。
「連聲音都不會剪。」程理生嘆氣。
他想起處理過的其他詐騙案。有些罪犯會花錢請人剪輯影片,做得天衣無縫。但張子軒顯然沒有耐心也沒有預算——大概用手機免費軟體,半小時就搞定了。
活動追踪 最能說明問題。林慕堅調閱的信用卡和手機定位數據顯示:
事故前三週,張子軒兩次前往嘉道理農場,每次停留約兩小時,參觀了野生動物救護中心的野豬展示區。事故前兩週,他在網上購買了一瓶賽拉嗪,賣家是內地寵物店,售價連運費不到三百港幣。事故前一週,他三次前往事故現場附近的灌木叢,每次停留約半小時,手機定位顯示他在同一位置來回走動——大概在放置餌料和測試野豬反應。
事故前一天,他在YouTube上觀看了三段影片:「如何剪輯GoPro影片」、「野豬攻擊人類合集」、「工傷索賠注意事項」。
程理生看著最後一條,忍不住笑出來。「連搜尋紀錄都不刪。」
「粗心到極點。」阿傑接話。
「不是粗心,是懶。」程理生說,「他把精力花在策劃『完美犯罪』的幻想上,真正執行時卻挑最省事的方式。這種人我見過很多。」
程理生拿起電話,打給林慕堅。
「報告我看完了。證據夠不夠?」
「夠了。」林慕堅的聲音冷靜而肯定,「醫療紀錄證明傷勢主要是舊患。化驗報告證明他投放了含鎮靜劑的餌料。影片分析證明他偽造了事發過程。活動追踪證明他事前做了充分準備。四條線索,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唯一還缺的是,」程理生頓了頓,「他怎麼讓野豬在正確的時間出現?」
「這是最簡單的部分。」林慕堅解釋,「賽拉嗪的作用時間是十五到三十分鐘。他只需要在事發前半小時把餌料放在灌木叢裡,然後回到工作崗位等待。野豬被食物吸引過來,吃了餌料之後,鎮靜劑開始發揮作用,野豬的行為變得遲鈍、混亂,有可能會四處亂闖。」
「所以野豬不一定會撞到他?」
「不一定。但這對他來說不重要——他的影片根本沒有拍到撞擊的瞬間。他只需要一個藉口,一個『被野豬襲擊』的說法,然後用剪輯過的影片當作證據。至於野豬實際上有沒有撞到他,他根本不在乎。」
程理生想了想。「所以他真正的傷勢——那個腰部舊患——是之前踢足球時受傷的。他有隊友作證,這就成了他的『不在場證明』。如果有人質疑傷勢為什麼不符合野豬撞擊的受力點,他可以說是舊傷被誘發了。」
「完美的藉口,」林慕堅說,「建立在粗心的執行之上。」
「這就是張子軒的矛盾之處。」程理生說,「他有個還算聰明的計劃,但他太懶了——懶到不願意把細節做好。影片剪得亂七八糟,餌料隨便丟在灌木叢裡,瀏覽紀錄不刪,信用卡紀錄不隱藏。他以為只要有『野豬襲擊』的故事,加上一段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影片,保險公司就會乖乖付錢。」
「很多人都有這種錯覺。」林慕堅說,「他們低估了保險調查員的專業程度。」
程理生笑了。「也低估了你的化驗技術。」
「還有你的命理。」林慕堅難得地補了一句,「雖然我仍然不相信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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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程理生和林慕堅再次來到醫院。這一次,他們不是來問問題的,而是來揭穿真相的。
張子軒仍然躺在同樣的病床上,床頭櫃上的慰問卡又多了一些。他正在看手機,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看到兩人走進來,他的表情立刻切換成痛苦模式——這次的切換比上次更快,大概練習得更熟練了。
「張先生,我們又見面了。」程理生拉過椅子坐下,林慕堅站在他身後。
「又有什麼問題?」張子軒的語氣帶著不耐煩。
「這次不是問問題,是想跟你確認一些事情。」程理生從公事包裡拿出文件,「這是我們調查後整理的報告。」
張子軒的臉色微微變了。「什麼報告?」
「關於你這次工傷索賠的調查報告。」程理生平靜地說,「為了節省時間,我直接跟你說重點。」
他打開第一頁。
「第一,你的腰部傷勢。我們調閱了你事故前的醫療紀錄。三個月前你因為踢足球扭傷腰部,在公立醫院急症室看過診。診斷是急性腰肌勞損,位置與這次的傷勢完全一致。你的椎間盤退化不是單次撞擊造成的。」
張子軒張了張嘴,但沒有說話。
「第二,事故現場。我們在灌木叢中發現了你投放的餌料——玉米粒和蘋果核。化驗結果顯示,這些餌料含有獸用鎮靜劑賽拉嗪。你在事故前一週曾三次前往現場,手機定位可以證明。」
「第三,你的GoPro影片。我們做了專業的影音分析,發現影片有至少七個剪輯點,光暗度不連貫,野豬出現的畫面解析度與前後不符,你的慘叫聲經過單獨放大處理。簡單來說——影片是偽造的。」
「第四,你的事前準備。你在事故前三週兩次前往嘉道理農場,在網上購買了賽拉嗪,在YouTube上觀看了剪輯教學和野豬影片。這些紀錄我們都有截圖。」
程理生合上文件,看著張子軒。「所以,張先生,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張子軒臉上的痛苦表情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後悔,而是憤怒。
「你們調查我?」他的聲音變得尖銳,「你們有什麼權利調查我?」
「保險公司有權對可疑索賠進行調查。」林慕堅冷靜地說,「這是合約條款裡寫明的。」
「可疑?哪裡可疑?我被野豬襲擊,躺在醫院,你們卻說我在騙人?」張子軒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們這些保險公司的走狗,只會欺負我們這些小人物!」
程理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注意到——張子軒的身體動作並沒有跟著激動起來。一個真正憤怒的人會坐起來、揮動手臂、臉紅脖子粗。但張子軒仍然半躺在床上,只有聲音在提高,像是一個演員在念台詞。
「你們知道這個社會有多不公平嗎?我大學畢業,投了幾十份履歷,連個面試機會都沒有。我做了半年餐廳服務員,被客人罵、被經理扣薪水。現在做這份工,一個月一萬兩千九,連房租都不夠!」
「所以你覺得詐騙保險金是合理的?」程理生問。
「我沒有詐騙!我真的被野豬襲擊了!」
「你的影片是剪輯過的。」
「那是GoPro的問題!我不會用那個軟體!」
「你在網上買了鎮靜劑。」
「那是買來驅蟲的!」
「你去了嘉道理農場。」
「我去玩不行嗎?」
程理生嘆了口氣。他見過太多這種反應——當謊言被揭穿時,第一反應不是承認,而是用更多的謊言來掩蓋。
「張先生,我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程理生說,「我們是來告訴你,你的索賠申請已被列為涉嫌詐騙,保險公司將拒絕支付任何賠償,並向警方舉報。」
張子軒的臉一下子白了。「舉報?你們要報警?」
「保險詐騙是刑事罪行,最高可判監禁十四年。」林慕堅說,「這是法律規定。」
張子軒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然後他突然笑了。
那個笑容讓程理生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因為笑容猙獰,而是因為它太冷靜了——一個剛剛被告知可能面臨監禁的人,不應該有這種笑容。
「你們以為我會怕?」張子軒說,「你們有證據嗎?那些什麼化驗報告、影片分析,法庭上能不能用還不知道呢。我會找律師,我會告你們誹謗。你們等著瞧。」
程理生靜靜地看著他,想起了方志恆教授說的話:反社會人格者的眼神缺乏溫度,像在看一個物體而不是一個人。此刻張子軒的眼神,正是如此。
「張先生,」程理生站起來,「我建議你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你現在承認,還可以爭取減刑。等警方介入,事情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我沒有什麼好承認的。」張子軒冷冷地說,「我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是這個社會,是你們這些替有錢人辦事的走狗。」
程理生沒有再說話。他轉身離開病房,林慕堅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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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走廊盡頭時,林慕堅低聲說:「他的反應很典型。」
「什麼典型?」
「反社會人格的典型反應——否認、攻擊對方、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林慕堅說,「他不會認錯,因為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
程理生點點頭。「這就是刑囚夾印格局的可怕之處。不是因為他們不夠聰明,而是因為他們的聰明用在了錯誤的地方——他們會為自己的錯誤找到無數個合理的解釋,唯獨不會承認自己錯了。」
「你又要說命理了。」
「不是命理,是觀察。」程理生笑了笑,「方教授的論文裡寫得很清楚——反社會人格者的核心特徵,不是暴力,而是缺乏內疚感。他們可以做壞事,然後真心相信自己沒有做錯。這種人,最難對付。」
兩人走出醫院大樓。陽光刺眼,程理生瞇起眼睛。
「接下來怎麼辦?」林慕堅問。
「報警。」程理生說,「把所有的證據整理好,交給警方。剩下的,就讓法律來處理。」
「你覺得他會認罪嗎?」
程理生想了想。「不會。他會請律師,會試圖反駁每一項證據,會把整個過程拖得很長。這就是他的性格——永遠不會承認自己錯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但這不代表我們不應該給他機會。明天我再去一次醫院,跟他好好談談。不是以調查員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想幫他的人的身份。」
林慕堅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他會聽?」
「不會。」程理生說,「但我還是要試。因為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機會——關鍵在於,他願不願意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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