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交流是一件需要被設計的事。尤其當一場活動以創作者之間的連結為賣點,主辦方就更應該知道,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並不會因為被放進同一個場地、擁有同一段空白時間,就自然而然地消失。可那天我才發現,原來有些人對「交流」的理解,真的只是把一群陌生人放在同一個空間裡,然後把時間交出去,便算完成任務。至於交流有沒有發生,那是參加者自己的事,與主辦方無關。
主辦方在簡報中特別提到,去年活動的交流時間不足,因此今年特別擴展至約一百二十分鐘。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想必台下有人感到期待。可問題從來都不在時間長短,而在於機制設計。若一場活動沒有任何引導、沒有任何破冰、沒有任何配對安排,那麼再長的交流時間,也不過是把尷尬拉長,把沉默攤開,把本來只需要十五分鐘便能證明失敗的設計,硬生生拖成兩個小時。去年的問題不是時間不夠,是設計本身有問題。今年的解決方案是把時間加倍—然後設計繼續維持原狀。恭喜,問題也跟著加倍。
這種失敗,其實從身份卡的設計便已露出端倪。報名時,平台容許參加者選擇多於一個創作身份,看起來像是想讓每個人以更多面向被看見;可到了現場,每人卻只能領取一張卡。原本應該成為交流切入點的設計,最後只剩下一張印著筆名的卡片,功能約等於一張寫了名字的白紙。身份卡的插畫的確畫得用心,七款角色也確有特色—可惜那份誠意最後只停留在視覺層面。卡片本身用料單薄,活動期間已有人出現摺痕損壞;配套掛繩則只是一條普通白色素繩,與精心設計的卡面完全不相稱。客製掛繩在市場上根本不是什麼天價選項,卻還是省了。這些細節看似瑣碎,卻恰恰反映出整場活動最核心的問題:表面下了功夫,實際上卻沒有把功能與體驗真正想清楚—又或者想清楚了,只是不在乎。
而到了所謂自由交流環節,這種問題便被徹底放大。有既有圈子的人,自然繼續與熟人交談;本來已經互相認識的人,不需要任何引導,也能找到彼此。這不叫交流,叫做聚會,而且是一場你得自備朋友才能玩得起來的聚會。對那些沒有熟人、沒有現成社交網絡的人來說,那兩個小時並不是機會,而是一場漫長的暴露。你站在那裡,知道自己應該主動一點,卻也清楚地感受到,整個場域並沒有給你任何真正的入口。你既不是來賓,也不是被照顧的對象,只像一塊安靜的背景板,被擺放在「創作者交流」這個名目裡,證明活動曾經舉行過而已。
就連社交能力較強的人,很多時候期待的也不是憑空找人搭話,而是主辦方能提供一點結構,一點提示,一點把陌生人拉近的機制。畢竟大家來參加的是交流活動,不是來練習冷場社交技巧的。可惜這一切都沒有。主辦方的職責在簡報結束的那一刻便已完成,剩下的事情,請自便。
於是,自由交流時間開始後不久,便已有人陸續離場。那不是巧合,也不是個別人的時間安排問題,而是最直接的結果。當一個環節不能讓人留下來,甚至在不到一小時內便讓人感到自己沒有留下的必要,問題就不在於參加者不夠熱情,而在於設計本身已經失敗。說到底,那場活動所謂的交流,不過是把創作者帶到同一個地方,然後任由他們各自沉下去。主辦方大概覺得,安排了時間就是安排了交流。可時間從來不等於機會,空間從來不等於連結。最後大家的確一起度過了一百二十分鐘,卻未必真正交流過什麼。
說實話,自由交流時間還沒過半,腦袋裡已經開始盤算待會要不要去吃壽司郎了。畢竟壽司郎的效率比這場交流會高多了,而且保證不會讓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找誰說話。一間迴轉壽司店,反而比一場號稱以交流為名的創作者大會,更清楚知道怎麼讓人坐下來、放鬆、然後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