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二十五章:二十四小時

門關上之後,沈星語先開口。

「那張紙上只有八條。」

陸恆把原子筆放下。

「你也看見了,」他說。

「剛才他站起來的時候我看的,」她說,「八條,第八條底下是空的。」

林子安把頭抬起來,他的手指還在桌面下抓著褲子,那個抓的節律在陸恆開始寫登記表之後的這段時間裡沒有停過,現在他把手放到桌面上,讓它平貼在那疊紙的旁邊,那個平貼是他在替自己找一個可以按著的表面。

「第九條和第十條,」何雅琪說。她的原子筆在紙上停著,沒有寫。

「掃蕩隊那一條,」沈星語說,「和最後那個『不能接受就走』。」

「那兩條是他加的,」陸恆說,「或者是他對我們這一批加的,或者他對每一批都加,只是沒寫上去。」

沒有人接下去。

日光燈閃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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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安開口。

「他的店長,」他說,那個句子像是從他的胸腔裡被擠出來,不是組織好的,「他今天出窗口期了。他在那扇門後面。」

「二十四小時,」沈星語說。

「我知道,」林子安說,「我知道那個規則。我在說的不是規則。」

他把視線從桌面上抬起來,往陸恆的方向。

「他出來的那個晚上,」林子安說,「我們六個人,在店門口,我們等他,他從店裡出來,右臂上有一個傷,他沒有說,我們也沒有問。我們往外跑。中途我們分散,他和他太太跟兩個人往東,我跟另外兩個往南。從那個晚上之後,我不知道他怎麼了,不知道他有沒有活過那個五天,不知道他太太——」

他停住了。

「他現在在那扇門後面,」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音階,「二十米。」

沈星語的手從大腿上移開,往林子安的方向,沒有完成那個動作,停在桌面邊緣。

「二十四小時,」她說,第三次。

「我知道,」林子安說,「我不會去砸那扇門。我只是——」他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我只是在說,二十米比我在過去六天裡的任何一個時候都近。」

何雅琪沒有說話。她把原子筆重新拿起來,開始在登記表上寫字,那個寫字的動作是慢的,刻意的,讓筆尖在紙上的聲音成為這個房間接下來的二十秒的底層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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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記表填到第三欄。

「緊急聯絡人,」何雅琪念出欄位標題,聲音是平的。

沒有人寫。

陸恆把那一欄空著。他看林子安的表,林子安的那一欄也空著。沈星語的空著。何雅琪自己的空著。

四張空白的欄位。

何雅琪把四張表收攏,疊整齊,放在桌子靠門那側,讓下一個進來的人一眼就看見它們。

「他們會來收,」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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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四十分。

門外有腳步聲經過,不是往這個房間,是往側邊某個地方去的,腳步聲均勻,兩個人,走過,遠去。陸恆讓耳朵跟著那個腳步聲直到它消失在走廊的遠端,然後把注意力收回來。

七點零二分,門被敲了一下,不是打開,是從外面敲,敲完之後門把手轉動,門推開一條縫,一個陸恆沒有見過的女人把頭探進來,她的工作背心和那三個武裝人員不一樣——顏色一樣,但她的背心側面有一個紅色十字的袖章。

「晚餐,」她說,「你們出來拿,在走廊底端的小窗口。一人一份。」

她沒有等他們回應,她把頭縮回去,門重新關上。

林子安站起來。

他的右腿讓他在站起來的動作上用了左手撐桌子,撐了半秒,站穩。

「我去,」他說。

沈星語看了陸恆一眼。陸恆點了一下頭。

林子安往門口走,手按在門把上,轉,門開了——規則說不會鎖,規則是對的。他走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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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語把椅子往後挪了一下,讓她的身體稍微偏向門的方向,她沒有起來,她只是讓自己的身體的朝向告訴剩下的兩個人:她在聽林子安的腳步聲。

陸恆也在聽。

腳步聲在走廊裡走了大概八秒,停住。遠處有說話聲,聽不清內容,節律是正常的,不是爭執的節律。說話聲停,金屬餐盤的聲音,輕,四下,然後腳步聲重新開始,往回走。

林子安推門進來。

他兩隻手各端一個餐盤,兩個在手肘上各夾一個,那個姿勢讓他的右腿在承重的時候明顯在抖,但他一路走到桌邊才讓四個餐盤落在桌上。

「一人一份,」他說。

餐盤是淺的塑膠盤,盤子上三格:一格是米飯,不多,大概一個陸恆的拳頭那麼大;一格是某種燉煮的罐頭肉,看不出原本是什麼肉類;一格是一小堆看起來像是脫水高麗菜重新泡開的東西。旁邊一個小塑膠杯,水,半滿。

陸恆看了那個分量兩秒。

「這個量,」何雅琪說,「是每天三餐的其中一餐,還是這一餐就是晚上全部。」

「她沒有說,」林子安說。

「配給,」沈星語說,「第三條。」

沒有人立刻吃。

陸恆拿起那把塑膠叉子,把叉子插進米飯,那個動作是他的示範——他用這個動作告訴剩下三個人,這個食物是他們現在可以吃的東西,這個房間是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這個晚上是他們現在正在度過的晚上。

何雅琪跟著拿起叉子。

林子安坐下,坐的動作比站起來慢,他拿起叉子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明顯的抖,是那種肌肉在一個長時間的緊繃之後開始釋放的、底層的、不受意識控制的抖。

沈星語最後拿起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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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林子安停下來。

他的叉子懸在盤子上方,米飯還剩三分之二。

「吃,」沈星語說。

「我知道,」林子安說。他沒有動。

「你不吃,你的身體在二十四小時之後承受不住掃蕩隊的分配,」沈星語說,「你的身體撐不住,你進不了掃蕩隊,你進不了掃蕩隊你就沒有理由定期離開這個設施,你沒有理由離開,你在進來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腳釘在這個地方了。」

林子安看她。

「吃,」沈星語說,第二次,那個聲音的平和她剛才說「二十四小時」的平是同一種平。

林子安把叉子重新放進飯裡,吃。

陸恆看著這個場景,讓自己的胃在那一刻意識到——沈星語剛才那一段話的邏輯鏈,是她在過去二十分鐘坐在那張椅子上,沒有說話,吃著自己那份沒動過的飯的時候,在她自己的腦子裡走完的。她不是在安慰林子安,她是在替林子安做他現在沒辦法替自己做的計算。

這個女人自從在便利商店後門打開那一刻開始,就沒有停止計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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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二十分。

餐盤空了,疊在門邊。房間裡沒有床,只有四張椅子和一張長桌。領頭人沒有說他們晚上怎麼睡。

「地板,」何雅琪說,她往房間後側的牆角看,那個牆角比較寬,大概兩公尺乘兩公尺的乾淨水泥地,「背包當枕頭。」

「兩個人睡,兩個人醒,」沈星語說,「四小時輪。」

陸恆看她。

「我知道,」她說,「規則說我們在這個房間裡,這個房間的門不會鎖。規則沒有說門外面會不會有人。」

「你不信他們。」何雅琪說,不是問句。

「我信他們到我坐在這張椅子上吃完這份飯的程度,」沈星語說,「我不信他們到我願意讓四個人在同一個時段全部失去意識的程度。這兩件事不衝突。」

何雅琪沒有反駁。

陸恆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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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班,陸恆和沈星語。

林子安和何雅琪在牆角,各自把背包折一折墊在頭下,林子安的右腿伸直,何雅琪側躺,兩個人之間留了大概一個手臂的距離,沒有說話,閉上眼睛。林子安的呼吸花了十二分鐘才從緊繃的節律降到淺睡的節律。何雅琪更快,七分鐘。

陸恆坐在桌邊的椅子上,背對著門,讓眼睛可以同時看見窗角的兩個人和房間另一端的那張A3紙。沈星語坐在門旁邊的椅子上,面對門,鐵鉗不在她手邊——鐵鉗已經被交出去了——她的右手放在大腿上,手掌是張開的。

日光燈閃了一次。

「你剛才,」沈星語說,聲音低到只有他聽得見,「為什麼看見牆上那張紙只有八條的時候沒有當場問他。」

「因為如果他是故意加那兩條,」陸恆說,聲音放到一樣的音量,「當場問會讓他知道我在看。如果他不是故意,當場問沒有差別。」

「你覺得他是故意的。」

「我覺得他是習慣,」陸恆說,「他對每一批新人都加那兩條,他知道那兩條比牆上寫的八條更重要,他也知道如果把它們寫在牆上,這個地方的氣氛會變。」

沈星語沒有說話。

過了大概三分鐘,她說:

「你在B2聽見的那個聲音,四樓那個。」

陸恆等。

「他說『我知道了』的時候,」沈星語說,「你有沒有覺得他那個『知道』不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

陸恆讓那個問題在他的腦子裡走一圈,走完,他說:

「有。」

沈星語點了一下頭。

她沒有繼續。

日光燈又閃了一次,這次那個閃比之前長了半秒,讓房間的光線在那半秒裡明顯變暗,然後恢復。

林子安在牆角翻了個身,嘴裡發出了一個很短的、不是話的聲音,然後呼吸重新回到淺睡的節律。

陸恆看著門。

十一點四十七分。

距離二十四小時結束,還有十八小時又三十一分鐘。

*以前公司加班到這個時間,* 他在腦子裡說,*我會想「今天怎麼又他媽的這樣」。現在我在想的是,這個二十四小時的後半段會不會有人死。職涯轉型得很徹底,薪水倒是沒有跟著轉。*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h6tm6YG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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