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cB4tDFoM
「以利合者,利盡則散;以義合者,義虧則離;以道合者,終身不違。」
——管子
然而天下之事,能以「道」相合者,千人之中難得一人。
其餘的人,只好先把「利」說清楚,再徐徐圖謀別的。
——沈硯,雨夜翌日,翰林院舊籍庫,正在翻一份三十年前的花名冊。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WtusGXcu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RnJhEfvym
那個銀面具的女子,走後留下的問題,比她帶走的東西更多。
沈硯在直廬裡坐到天亮,把她說過的幾句話反覆拆解,拆到最後,他得出了三個確定的事實,以及一連串仍舊空著的括號。
確定的事實是:第一,她手上有另外半張素帛;第二,她認得魚燈,並知道夾層的位置,說明她對這件東西的來歷有相當的了解;第三,她沒有強奪,選擇了告知,這說明她需要他,需要的程度,至少比她願意讓他看見的要多一些。
仍舊空著的括號是:她是誰,她從哪裡得到那半張素帛,她的目的是什麼,以及她怎麼知道那四個黑衣人會在那條巷子裡等他。
後面那些問題,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足以讓他在書案前坐上一整夜。
他選擇先解那個最小的,也是最有辦法解的問題:她是誰。
他在翰林院做的是修史編典的差事,接觸的是大淵朝近百年的典章、奏疏與官員起居注,這些文字累積起來的資訊量,遠比他平日裡用到的要龐大得多,大到他常常覺得,自己每天翻閱的,是無數個已然蓋棺論定的人生,看著看著,難免生出一種坐在時間的渡口送往迎來的蒼涼。
但此刻,那些記錄,是他手上唯一趁手的工具。
他在心裡把那個銀面具的女子過了幾遍:身形是女子的,但功夫是武官的,或者說,是從小習武的;她的身分足以調動帶刀的隨行之人,且那個隨行的年輕男子,對她帶著一種特殊的、不僅是受僱者才有的服從——更像是一種長期親近養成的默契。此外,她知道「魚燈密摺」的存在,且她擁有另外半張,這意味著她要麼與當年那樁鹽稅舊案直接相關,要麼繼承了某個與此案相關的人留下的遺物。
他把這些條件擺在一起,在翰林院的起居注文庫裡翻了半天。
找到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I4vndJT0
隆冬十八年,前左相蘇敬之因直言諫上遭貶,三年後憂鬱病逝,身後無子,只留一義女,由先帝特旨冊封為巡察使,賜號「令儀」,可持先帝御令行走各省,有先斬後奏之便宜行事之權,直接對皇帝負責,不受地方及六部管轄。
起居注上關於這個女子的記錄,只有薄薄的幾行:名蘇心芷,年十四被蘇敬之收為義女,自幼隨義父蘇敬之輾轉各地督查吏治,養父死後,承其遺志,仍任巡察使之職,行蹤不定,建康城中鮮少露面。
再往下翻,有一條極短的附注,語氣與正文不同,像是後來補記的:「令儀使者,善刃術,面具示人,或因舊傷,或示肅威,眾說紛紜,無從查實。」
沈硯把那行字讀了兩遍,把「面具示人」的四個字在心裡記下來,然後把那冊起居注合上,放回架子上。
蕭令儀,是化名,取的是她那個賜號裡的「令儀」二字。
真名,是蘇心芷。
他在直廬書案前坐下來,在紙上把那個名字寫了一遍,寫完,在「蘇」字旁邊停了片刻,然後在旁邊補了三個字:「前左相女。」
前左相蘇敬之,是十幾年前建康城裡有名的直臣,沈硯在史冊裡見過他的名字不止一次,每一次,他的名字旁邊都跟著「直言」、「諫上」、「不附權貴」這樣的詞。後來的那次貶謫,沈硯隱約知道,與裴仲有關。
裴仲。
那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轉,沉下去,壓在了所有其他問題的底部。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I8AIUxsp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bJRJ2myz
翌日傍晚,他在直廬的書案下發現了一張紙條。
不知道是何時被人塞進來的,夾在書案腿和地板之間的縫隙裡,疊得很小,從外頭看和一塊廢紙沒有分別。他俯身把它取出來,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方正,不似女子手筆,更像是受人委託代寫的:
「子時,藏書閣西廡,石階第七級,向下。」
沈硯把那張紙看了一陣,看完,把它對著燭光燒了。
他等到亥時末,換了一身不顯眼的深灰舊袍,出了直廬。
建康城的冬夜沒有風,但空氣是冷的,是那種靜止的、均勻的、不留縫隙的冷,從頸後領口灌進去,沿著脊背往下走,走到一個深處,讓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清醒得像一把剛磨過的刀。
翰林院的院落在夜間幾乎空無一人,守夜的差役在值房裡打著哈欠,燈光昏黃地從窗縫裡漏出來,照不了幾步遠。沈硯沿著牆根走,把自己的身形壓在那條夜色最深的影子裡,往藏書閣的方向去。
西廡。
石階第七級。
他在石階的邊緣蹲下來,用手指摸索了一圈——第七級的側面,有一處嵌合的石縫,比其餘的縫略寬,他把指甲插進去,往裡扣,那塊石板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是鬆了。
他把那塊石板往裡推。
石板後面,是一段往下的石階,黑的,窄的,迴旋著往下延伸,底部透出一點燈光,像一根被埋在地底的細針,把最遠處的黑暗挑破了一個針眼大小的口子。
他鑽了進去,把石板在身後帶上。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uyxMm2FKZ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2t8cIuYQA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HYfnmrR6K
石階一共二十三級。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SD5OnZTHn
沈硯數著下去,下到最後一級的時候,頭頂已經是實實在在的石頂,沒有任何縫隙,腳下是光滑的石板地,四面是厚重的石牆,牆上有幾道鐵環,掛著半燃的油燈,把密室裡那一小方空間勉強照出輪廓。
密室不大,左右各一排木架,架上整齊地疊著舊檔,都用油布包裹著,油布的邊角翹起來,表面積了薄薄的一層塵,說明這些東西放在這裡已有一段年月,中間無人翻動。房間正中有一張舊木桌,桌面的木紋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條板凳,一左一右,對稱地放著。
空氣是凝滯的,帶著石頭特有的那種冷澀氣息,以及紙張與油布混合出來的陳舊味道,介於霉味和乾燥之間,不是令人不適的氣味,卻有一種讓人壓低呼吸的份量,像是這個空間不習慣有人來,也不打算輕易讓人適應它。
沈硯站在最後一級石階上,讓眼睛先把密室的每個角落過了一遍。
蘇心芷已經在了。
她坐在桌子靠右的那條板凳上,沒有戴面具——這是沈硯第一次看見她的臉。那張臉的五官稱不上柔和,輪廓清晰,眉骨略高,眼神沉而定,帶著一種習慣了在陌生環境中保持戒備的人才有的、隨時準備好移動的靜。左臉頰的那道疤,在油燈的暖光裡比昨夜看得清楚了許多,從顴骨斜向下頜,不長,不過兩指,但疤痕的形狀說明當年那一刀的入角很刁,是有意為之的位置。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zCIdoQg0k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MWiEG4pZL
她沒有主動說話,只是在沈硯站定的時候,用視線掃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到桌面上,示意他坐下。
沈硯在左邊的板凳上坐下來,隔著一張桌子的寬度,和她對著。
燈光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鋪了一片昏黃,把那張木桌的每一道紋路都照得清晰。沈硯把手放在膝上,沒有立刻開口,讓那片沉默先存在一會兒,等著看她準備如何開始。
她從袖中取出了一個東西,放在桌上,往他的方向推了兩寸。
是半張素帛,折疊著,折法和他魚燈夾層裡那半張的折法,一模一樣。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avlIlmQUY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OTNPwx0FJ
沈硯看著桌上那半張素帛,沒有立刻動。
他只是看了它片刻,然後從袖袋裡把魚燈取出來,打開燈腹,把他那半張取出來,同樣放在桌上。
兩半素帛,就這樣隔著幾寸的桌面,各自安靜地躺著。
沈硯沒有先去拼合它們。
他把視線從素帛上移回來,看向對面。「蘇使者,」他說,用了她的真名和她的官職,語調平靜,不帶任何試探的鋒芒,「在下先問一句:您是如何知道在下手上有這半張的?」
蘇心芷看著他,看了一息。「鄭老,」她說。
沈硯沒動。
「鄭老臨死前,找過我。」她繼續說,聲音仍然是那種壓平了起伏的低,像昨夜在雨巷裡說話時一樣,「他在翰林院做了三十幾年,知道那間舊籍庫裡有什麼。他本不知道那盞燈被你取走,但他看見你那天離開時袖袋的輪廓。」她停了一停,「他找到我,是因為他知道我也有半張,也知道他自己活不過那個夜晚。」
「所以他是被人殺的,」沈硯說,「不是意外落水。」
這不是問句。
蘇心芷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硯在那個沉默裡,讓這件事在心裡重新沉澱了一遍——鄭老在廊子裡說的那幾句話,那雙已然越過恐懼、到達某種麻木的眼睛,以及他離開前那個彎下去的腰背,現在全部重新拼成了一個形狀,清晰,沉重,帶著一種他沒辦法不認的愧疚。
老人知道自己快死了,還是把事情辦完了。
沈硯把那份愧疚壓下去,不是因為它不重要,而是因為此刻讓它浮在臉上,於事無補。
「您的那半張,」他問,「從哪裡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rO7Lr7WIr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raVJ214h
蘇心芷在回答之前,把桌上的那盞油燈往旁邊挪了一寸,讓光不直接打在她臉上,只留下側光,那個動作細小,幾乎不著痕跡,但沈硯留意到了——她調整了光線,是在告訴他,她決定說多少,由她來決定,而不是由燈光照出多少來決定。
「我義父蘇敬之留給我的,」她說,「他在貶謫前,曾短暫接手過一份從江南輾轉送到建康的密報。那份密報的原件在他手裡只停了一夜,次日便被人取走,但他撕下了半張,藏在一個我直到他死後整理遺物時,才找到的地方。」她頓了一頓,「他不知道另外半張在哪裡,但他在那半張的背面寫了四個字,留給我。」
「哪四個字?」沈硯問。
「翰林院,找。」
沈硯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兩半素帛。
「那四個字,」他輕聲說,「是他讓您繼續找真相,還是讓您找一個可以合作的人?」
蘇心芷沒有立刻回答。
那片停頓比前面幾次都稍長了一些,長到沈硯感受到了一絲微妙的、說不清楚是被觸動還是被打到了某個邊界的東西在那個停頓裡流動。
「都有,」她最終說,「他是個做事講究閉環的人。」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JOMi5kng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J9qJ2ffq0
沈硯伸出手,把那兩半素帛各自攤開,推到桌子中央,讓它們邊緣相對,輕輕靠攏。
那兩個邊緣,是撕裂過的,不是剪切,是徒手沿著一條隱約的纖維走向硬生生扯開的,所以斷口的線條不規則,有細小的毛邊,有幾根絲線懸在外頭,沒有完全斷斷。沈硯把這一半的毛邊往那一半靠近,毛邊和毛邊之間,有幾根懸著的絲線,恰好可以和對面的絲線鉤在一起,像兩個伸出手的人,用最後幾根指尖,重新把中間那道縫隙填上了。
拼合的瞬間,沒有任何特殊的聲音,也沒有任何特殊的光,只是兩片素帛,靜靜地變成了一整張。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iP82zuzd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OaSumqJe9
仍然是空白的,什麼字跡都沒有。
但完整的一整張和各自半張的感覺,截然不同——完整,自有一種份量,是殘缺的時候感受不到的。沈硯把指尖輕輕放在素帛的表面,讓指腹感受那個質地:冷澀,絲滑中帶著一種極細微的阻力,像是布面的纖維在某個方向上排列得和常見的織物不一樣,逆著那個方向撫摸,能感受到非常輕微的、如同魚鱗倒立的摩擦。
「這不是尋常的絹帛,」沈硯輕聲說,沒有把手移開,繼續讓指尖在素帛的表面緩緩移動,感受那個質地,「入手略帶冷澀,這種手感,我在太醫院的一份舊醫案附錄裡讀到過記載。」他的視線落在素帛的紋路上,語氣如同一個在解一道已解到一半的題的人,「西域有一種蠶,只在每年隆冬最寒的那幾日結繭,繭絲浸過雪水方能抽出,其質地耐火耐水,可作密文載體——《隆冬起居注》的藥案附錄裡,稱之為『冰蠶絲帛』。」
蘇心芷抬眼看他。
這是她第一次在對話裡顯出了一絲不在計劃之內的神情,不是驚訝,只是一種,你說了一件我沒預料到你知道的事,所以我在重新校準我對你的判斷的神情。
「冰蠶隱墨,」沈硯繼續說,「以此種絲帛為底,以特定比例的西域藥引調製墨水書寫,墨跡與帛面融合,常態下不可見;遇特定的顯影藥液,方能使字跡重現,如血滲布,歷久不褪。」他把指尖從素帛上移開,抬起眼,「這份密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讓它『空白著流傳』而設計的。只有知道顯影之法的人,才能讀到它真正的內容。」
蘇心芷看著他,沉默了兩息。
「你從哪裡讀到這個的?」她問。
「太醫院的舊藏,」他說,「《隆冬起居注》,隆冬九年修訂版,附錄第十七章,『西域異材志略』。」他頓了一頓,「這本書在太醫院的庫存裡塵封了將近二十年,尋常人既無機會接觸,也無理由翻閱。但翰林院的編修,有查閱一切典章附錄的職權。」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把後半句留在空氣裡,沒有說出口。
後半句的意思是:這就是為什麼你需要我,而不只是需要我手裡的那半張。
蘇心芷聽懂了,他從她臉上看得出來,只是她沒有說出口,她也把它留在空氣裡,擺在那裡,讓兩個人都知道,卻都沒有點破。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s760ZIwBT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kKVMguNOW
桌上的油燈燃到了一半,燈花結了一個,沈硯沒有撥,讓它自己燃著。
灰塵在燈焰旁邊極緩慢地飄動,那些灰塵從哪裡來的,沈硯看不出,大概是密室的石頂,大概是那些舊油布的邊角,或者只是這個空間的空氣裡本來就有的東西,長年沉積在這個無人打擾的地方,被他和蘇心芷帶下來的人體熱度,勉強喚動了一點。
兩個人在那片沉默裡,各自想著自己的事,沒有催促,也沒有填補那個空白的意思。
沈硯先說話了。
「蘇使者,」他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她,「在下有幾句話,想說在前頭。」
她示意他說。
「這張素帛裡藏著什麼,我們現在都不知道,因為沒有顯影藥液,它就只是一塊空白的絲帛。」他說,「顯影藥液的配方,在太醫院的舊檔裡有線索,但我一個人去查,未免顯眼;而蘇使者若單獨去查,太醫院對巡察使的職權範圍有疑問,這條路也不順。」
「你說這些,」蘇心芷不動聲色地說,「是在跟我講這件事需要兩個人。」
「不,」沈硯說,「我是在跟蘇使者講,這件事裡,兩個人各自能做什麼,做不到什麼。說清楚各自的邊界,才知道合作的地方在哪裡,也知道各自需要讓步的地方在哪裡。」
蘇心芷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她沉默的方式變了——前幾次的沉默是在評估,這一次的沉默,帶著一分認真考量的意味。
「你很謹慎,」她說,那不是讚美,只是一個描述。
「在翰林院待久了,」沈硯說,「見慣了說得漂亮、做得難看的事,習慣了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蘇心芷微微側了一下頭,「那你的醜話是什麼?」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pmkwWkBC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3avr5GL4z
沈硯在回答之前,想了一息。
那一息裡,他把這個問題的幾種答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選了最直接的那種,因為他判斷眼前這個人,不是那種能被漂亮話說動的人,而她對他的判斷,也尚在形成之中,這個時候說直接話,比說圓滑話,風險更小。
「在下的醜話,」他說,「是三條。」
「其一:我們各自的仇恨,我不問,您也不必問我,因為仇恨這件事,一旦問清楚了,就容易用情感替代判斷,而用情感做的判斷,往往比用頭腦做的判斷,更容易出錯。」他把右手掌攤開,放在桌上,壓著那個素帛的邊緣,「我們只需要知道,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
「裴仲,」蘇心芷說。
「裴仲,」沈硯重複,「其二:這張素帛顯影之後,會寫著什麼,我們現在都不知道。若顯影之後,上面寫的東西,對您有利、對我不利,或對我有利、對您不利,我們在那個時候,必須重新談,而不是讓先前達成的任何約定,覆蓋那份新的資訊。」
蘇心芷眼神微微一動,「你是說,這份同盟,是可以隨時重新談條件的。」
「我是說,任何建立在不完整資訊上的約定,都帶有它本身的時效性,」沈硯說,「承認這一點,比假裝這一點不存在,對我們兩個都更誠實。」
蘇心芷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重新拼合的素帛,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其三呢?」
「其三,」沈硯說,頓了一下,讓那個停頓有它該有的重量,「我不知道您從哪裡來,也不知道您的義父留給您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脈和消息來源。我知道的只是,您在那條雨巷裡,對我出手的時機,比那四個人的反應更快,說明您對他們的行動,有預先的了解,或者說,您對追蹤我的那方人馬的動向,掌握得比我以為的更清楚。」他看著她,「我只是想說:在下不問您的來源,但也請蘇使者告知在下,若有任何涉及我的行動或處境的資訊,提前知會一聲。不必事事都說,但關乎性命的,說一句。」
他說完,沒有繼續,讓這三條話在那個密室的空氣裡,慢慢沉到石板地面上去。
蘇心芷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長到燈花又結了一個,密室裡的光又暗了半分。
然後她說:「可以。」
只有兩個字,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任何附帶條件。
沈硯看著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一下頭,收回了攤在桌上的右手。
《鬼谷子》說:「與智者言,依於博;與博者言,依於辯;與辯者言,依於要。」
要言之,就是把最核心的東西說清楚,不繞彎,不鋪墊。
她用兩個字回應他的三條,說明她是那種不需要用言語把自己的位置確立得更高的人——她已經站在那個位置上,不需要說。
這讓他對她的判斷,又更新了一格。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OlrPAct7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1GbJAKy1
他們在那張舊木桌前,又坐了大約半個時辰。
在那半個時辰裡,他們把各自知道的事,有選擇地擺出了一部分——蘇心芷說了她義父蘇敬之當年被貶的前因後果,說了她對裴仲如何一手把持朝堂、架空御史台的基本判斷;沈硯說了鄭老死前透露的幾個細節,說了他對那份素帛是「冰蠶隱墨」的推斷,以及顯影藥液的配方線索在哪裡。
他們都說了一些,也都留了一些,留下的那些,像是桌上那盞燈在兩人臉上投出的陰影,大家都知道它在,但沒有人去掀開它,因為掀開它的時機,還沒到。
這就是合作的本質,沈硯後來想。
不是把所有的牌都亮出來,而是知道彼此各自在桌上擺了幾張,同時知道對方袖裡還藏著幾張,然後在這個相互了解的基礎上,決定暫時往同一個方向走。
走多遠,走到哪裡,隨時都可以重新談。
但至少,今晚,往同一個方向。
「太醫院的舊藏,」蘇心芷在起身之前問,「你有辦法進去?」
「翰林院的編修有查閱一切附錄的職權,」沈硯說,「但太醫院的舊庫不在正常的查閱範圍之內,需要有人引薦,或者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由頭。」他想了想,「給我兩天。」
蘇心芷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起身,往石階方向走。
她走到石階的第一級,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把聲音往後扔了一句:「那四個黑衣人,是裴仲的人,但不是裴仲直接調動的——是他底下的一個幕僚。那個幕僚知道有人在翰林院的舊籍庫翻舊檔,但他不知道找到了什麼。」她停頓了一下,「他知道的,已經夠他讓裴仲起疑了。你在翰林院的行動,往後要更謹慎。」
沈硯看著她的背影,「多謝告知。」
她踏上第二級石階,沒有再說話,往上走了。
腳步聲一級一級地消失在石頂之上,然後是石板移動的沉悶聲,然後是完全的寂靜。
沈硯一個人坐在那個密室裡,在那片寂靜裡,讓眼睛重新落在桌上那張完整的素帛上。
空白的。
他用指尖的側面,從素帛的一端慢慢撫到另一端,感受著那個冷澀的質地,感受著那條拼合縫隙上幾根纏繞在一起的細絲,感受著這張素帛的重量——它幾乎沒有重量,輕得像是呼吸一重就會被吹散,但此刻它壓在那張舊木桌上,讓他覺得桌腿都輕輕地承了一份什麼。
他把它重新疊好,放回魚燈的夾層,把燈腹合上。
《大學》說:「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
格物,才能致知。
他還沒到「知至」的那一步,但今夜,那條路已經有了方向。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Q0aTWx8p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NB0ocFBVD
他起身,準備往石階走,卻在路過那排靠牆的舊木架時,目光在最下層的一個角落停了一下。
那排架子最底層,靠牆的位置,有兩塊石板,顏色比旁邊的石板略深,紋路也略有不同,像是後來替換上去的,或者說,像是特意安裝的——石板之間的縫隙,比普通的地板縫隙要寬了兩倍,而且邊緣打磨過,是刻意留出來讓人掀動的那種寬度。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c90syjGfx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kjJ7Q83xf
他蹲下去,把手指插進縫隙,輕輕往上提,那塊石板抬了起來。
下面是一個不深的凹槽,空的,但凹槽的底部和四壁,都貼著一層薄薄的石灰層,灰白色,緻密,沒有縫隙。
防火的構造。
他把石板放回去,直起身子,又在密室裡轉了一圈,這才看清楚:那幾根掛燈的鐵環邊上,有幾個細小的圓孔,孔徑大約一指,朝向牆外,是排氣用的;密室的石頂有幾道凹槽,凹槽裡積著舊水漬,是當年灌水用來防火的設計;而那扇石板門的邊緣,嵌了一道細薄的銅條,銅條的截面是弧形的,合上時與石階的邊緣嚴絲合縫,幾乎沒有縫隙。
這個密室,被設計成了一個,在上頭著火的時候,能護住裡頭的人的地方。
沈硯在那個發現裡,站了片刻。
他不知道是誰設計了這個密室,也不知道它是哪一年建的,但他知道,設計它的人,心裡已然預料過一種可能性——有一天,上頭的藏書閣,會著火。
他把那個念頭在心裡默默壓下去,提起油燈,往石階走,一步一步,往上。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qVTX6kuix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VA76Ltvu
夜風在他推開石板的瞬間,從翰林院的屋脊之間灌進來,冷的,直的,把他出了密室后頸冒出的那一點虛汗,迅速帶走。
他把石板重新蓋好,整了整衣衫,轉身往直廬走。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在黑暗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個素帛冷澀的觸感,還在他的指腹上留著,淡的,像是某種他說不清楚性質的承諾——不是盟誓,不是契約,只是兩個各懷目的的人,在一張舊木桌前,把各自的半張殘缺,暫時擺在了一起。
殘缺合一,未必就是完整。
但至少,比各自拿著半張,要好一點。
他把手收回衣袖,繼續往前走。
建康城的冬夜悄無聲息地把他的腳步聲壓下去,只留下遠處更鼓的聲音,一聲,隔很長,再一聲,均勻地,把這個夜晚分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段,都是一個新的開始。
*(第四章完)*
ns216.73.216.6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