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本關係 - 標本關係・序 Prologue

【有些關係，一開始就注定會被壓進時間裡】

標本室的燈只開了一半。

夜晚的博物館很安靜。白天的聲音——腳步、導覽員的講解、孩子的笑聲——都沉進牆壁裡，只剩空調低低的運轉聲。

林清芷把最後一疊標本紙放回抽屜。

桌面上攤著一株剛壓製好的植物。葉片被細針固定，脈絡在燈光下展開，像一張過於精細的地圖。

她用鑷子調整一片葉子的角度。

標本需要被整理到「最好辨認」的位置。葉片不能重疊太多，花序要露出來，根部也要展開。這樣之後的人才能看清楚這株植物真正的樣子。

活著的時候，它們從來不是這樣的。

在野外，葉子會遮住葉子，枝條互相纏繞。風一吹，整株植物就改變方向。你很難一次看清全部。只有在被採集之後，在水分慢慢退去之後，結構才會浮現。

她寫下標籤：

採集地點。日期。學名。

墨水慢慢乾掉。

林清芷忽然想到，有些關係其實也是這樣。

當它還活著的時候，你只會感覺到溫度、氣味、觸碰的方向。你以為自己只是在經過一段時間。但很久之後你才知道，那其實是一株正在被採集的植物。你以為它還在生長，其實它正在變成標本。

她闔上標本夾。紙張輕輕摩擦。那聲音很輕，像某種被固定的記憶。

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遇見陸沈。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

有些相遇，一開始就注定會被壓進時間裡。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1upvz06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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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她是在一篇文章裡再次看到他的名字的。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晚上。

咖啡館已經接近打烊。最後一桌客人還在筆電前打字，吧檯的燈光柔軟，咖啡機不時吐出一點蒸氣。

林清芷坐在窗邊畫圖。

桌上鋪著水彩紙，一株剛帶回來的植物放在玻璃杯裡。葉子還有水氣，像剛醒過來。

她正在畫葉脈。

植物繪圖不是臨摹外形，而是理解結構。主脈、側脈、分叉的方向，每一條線都需要被慢慢看見。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看。

通常都是訊息通知，或某個社群平台的提醒。

過了一會兒，她才把筆放下，拿起手機。

是一篇轉發的專欄。

她一眼就看到了作者的名字。

陸沈。

那兩個字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像一個突然被翻出的標本。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這個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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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植物會再次開花】

林清芷點開文章。

是遊戲產業的評論。語氣冷靜，句子乾淨，偶爾帶一點很熟悉的諷刺。

她很快就讀完了，然後回去看作者簡介。

遊戲劇情設計師。專欄作者。地點：台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畫面。

那時候他們還年輕。在一間花店的後面，他站在工作桌旁邊，看她把一株植物放進標本夾。

「所以妳是把它壓死嗎？」他問。

她抬頭看他。

「不是。」她說。「是讓它留下來。」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一點不太相信的表情。

她記得自己當時想說什麼，但最後沒有說出口。

有些植物在被壓製之後，看起來像還在開花。但那不是生長，是被保留下來的瞬間。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E4NdYFdF

林清芷關掉手機，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咖啡館裡只剩她一個客人。

她看著桌上的那株植物，葉子在水裡慢慢張開。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有些東西，原本以為已經變成標本了。但其實沒有。

它只是，還沒有再次被看見。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bF14YjQ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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