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相傳》 - 第六章遺忘山脈

隊伍向北行進了半個月。

北域荒原的盡頭，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山脈。山脈的主體由黑色的玄武岩構成，寸草不生，鳥獸絕跡。這裡的靈氣稀薄到了極點，尋常修士在這裡待久了，甚至會因為靈氣不足而導致修為倒退。

但這正是琉璃選擇這裡的原因。

正道門派的修士養尊處優，習慣了靈氣充沛的洞天福地。他們不會來這種地方——這裡沒有靈石礦脈，沒有天材地寶，沒有任何值得他們出手的東西。

對於被追殺的人來說，貧瘠就是最好的保護。

「這裡……真的能住人嗎？」楚雲舒看著眼前這片荒蕪的山脈，有些懷疑地問。

「不能住人，但能住修士。」琉璃說，「修士不需要肥沃的土地和舒適的氣候。我們只需要一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

她選中了一處山谷。山谷三面環山，只有南面一個狹窄的入口，易守難攻。谷中有一條從山頂雪線流下來的溪流，水質清澈，常年不凍。溪流兩側的河灘地雖然貧瘠，但用靈力催生一些速生的靈植還是可以的。

「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了。」琉璃站在山谷入口處，對所有人說，「簡陋了點，但至少是我們自己的地方。」

趙鐵衣帶著幾個弟子開始清理山谷中的碎石和雜草。楚天闊和楚雲舒負責在入口處佈置防禦陣法。陸清風則帶著蘇小小等人探查山谷周圍的地形，尋找可用資源。

琉璃獨自走到山谷最高處的一塊岩石上，俯瞰著這片即將成為他們新家園的土地。

她想起了曉魔門。想起了那個簡陋的山門，那間破舊的大殿，師父盤坐在蒲團上的身影。

「師父，您看到了嗎？」她在心中默默地說，「弟子找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雖然比不上咱們曉魔門，但至少……它屬於我們。」

風吹過山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接下來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忙碌。

趙鐵衣帶著幾個煉器基礎的弟子，用山中的黑鐵礦石打造了一批簡單的工具和武器。雖然品質遠不如他們以前用的，但至少夠用。

楚雲舒和幾個擅長陣法的弟子，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在山谷周圍佈置了三層防禦陣法。最外層是隱匿陣，能夠讓外界的人忽略這片山谷的存在；中間是警戒陣，能夠探測到任何進入方圓十里範圍內的修士；最內層是防禦陣，雖然威力有限，但至少能抵擋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蘇小小則在山谷中開闢了一片藥圃，用陸清風的「青木體」能力催生了幾種基礎的療傷草藥。她還在山洞中建立了一個簡陋的醫館，將母親留下的醫術整理成冊，開始教授幾個對醫術感興趣的弟子。

陸清風負責統籌全局，協調各個小組之間的工作。他雖然年輕，但畢竟在清虛宗接受過系統的培養，在管理和組織方面的能力遠超其他人。

琉璃則將大部分時間用在修煉上。

第一次涅槃之後，「浴火重生」的第二層修煉比第一層順暢了許多。她的經脈經過重塑，變得更加寬闊和堅韌，能夠承受更大量的「涅槃之力」運轉。她的修為雖然只有金丹中期，但戰鬥力已經遠遠超過了同境界的修士。

但她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那些正道大派的長老，最低也是化神期修為。她現在連元嬰期都沒有達到，距離能夠對抗他們的層次，還有十萬八千里。

「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她對自己說，「但時間是最奢侈的東西。」

——

一個月後，又有一批倖存者找到了這裡。

這一次，帶隊的是一個名叫沈靜秋的中年女子。她是東域一個小門派「碧落宗」的長老，元嬰初期修為。碧落宗在半年前被太一聖地以「勾結魔族」的名義滅門，沈靜秋帶著十幾個弟子拼死殺出一條血路，一路向北逃亡，最終聽說了北域有一個「魔道」倖存者的聚集地，便循著線索找了過來。

沈靜秋的到來，讓這支隊伍的實力大大增強。元嬰初期的修士，即使在正道門派中也算得上中堅力量。更重要的是，沈靜秋精通陣法和煉器，她的知識和經驗對這個剛剛起步的聚集地來說，是無價之寶。

「你就是這裡的主事人？」沈靜秋第一次見到琉璃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顯然沒想到，這個傳說中的「魔道」聚集地，主事人竟然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

「我是召集人。」琉璃糾正道，「不是主事人。」

沈靜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不管叫什麼，能在那種情況下把這些人聚集起來，已經很了不起了。」她說，「我活了幾百年，見過太多在逆境中崩潰的人。你能撐到現在，說明你有一顆強大的心。」

琉璃沒有因為這番誇獎而得意。她只是平靜地說：「歡迎加入我們。這裡的條件很差，但至少……不會有人從背後捅刀子。」

沈靜秋笑了，那是一個帶著苦澀和欣慰的笑容。

「這就夠了。」她說，「這比碧落宗最後那段日子好多了。」

——

隨著時間的推移，聚集到遺忘山脈的人越來越多。

半年後，這裡已經聚集了三百多人。他們來自武道界的各個角落，有被滅門的「魔道」倖存者，有從正道門派叛逃出來的弟子，還有一些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的散修。

三百多人，聽起來不多，但對於一個剛剛建立半年的聚集地來說，已經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人多了，問題也多了。

首先是資源問題。遺忘山脈靈氣稀薄，無法種植高品階的靈植，也無法養殖靈獸。三百多人的吃喝拉撒、修煉消耗，全靠從外面偷偷運進來，成本極高。

其次是安全問題。雖然遺忘山脈地處偏遠，正道門派一般不會踏足，但隨著聚集地規模的擴大，被發現的風險也在增加。沈靜秋多次提醒琉璃，必須想辦法加強隱匿措施，否則遲早會引來正道門派的圍剿。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功法的問題。

聚集地中的人來自不同的門派，修煉的功法五花八門。但有一點是共同的——他們修煉的都是「乾淨」的功法，沒有被污染。然而，這些功法的品階參差不齊，大多數都是二流甚至三流功法，修煉到元嬰期就到頭了，根本無法支撐更高層次的突破。

「我們需要一套系統的、能夠支撐修煉到化神期甚至更高境界的功法體系。」沈靜秋在一次會議上嚴肅地說，「否則，我們這些人永遠只能躲在這裡，永遠無法真正對抗那些污染者。」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都知道沈靜秋說的是對的。但一套能夠支撐修煉到化神期的功法，談何容易？當年那些發現污染真相的正道門派，傾盡全力也才研發出了幾套勉強可用的功法，而且大多殘缺不全。曉魔門的「冥月心經」算是一套，但也只能修煉到元嬰後期。鐵劍門、碧落宗、雲霧谷的功法也都大同小異，各有各的缺陷。

琉璃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沉默地聽著眾人的討論。

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懷中的那枚玉簡——記載著「浴火重生」的玉簡。

這門功法能夠修煉到什麼境界？師父沒有說。玉簡中的經文也只記錄到第九層，第九層之後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但琉璃隱約感覺到，「浴火重生」的極限，遠不止第九層。

因為每一次涅槃之後，她都能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彷彿沒有邊界的可能性。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一扇又一扇的門在她面前打開，每一扇門後面都是更廣闊的世界。

但這門功法，能夠傳授給別人嗎？

她不知道。

「浴火重生」的修煉條件極其苛刻——需要從金丹期開始重修根基，需要承受經脈焚燒的巨大痛苦，需要一顆堅韌不拔的心。不是每個人都能撐過第一次涅槃的。事實上，琉璃自己都差點沒撐過來。

但如果她將功法簡化，提取出其中的核心精華，創造出一門新的、更容易修煉的功法呢？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忽視。

當天晚上，琉璃獨自坐在山谷最高處的岩石上，望著滿天星斗，思考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找到沈靜秋。

「沈長老，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我需要你幫我整理一份清單——所有人修煉的功法，列出它們的優點和缺點，以及它們能夠修煉到的最高境界。」

沈靜秋有些疑惑：「你要做什麼？」

琉璃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她已經思考了一整夜的決定。

「我想創造一門新的功法。」

沈靜秋瞪大了眼睛。

「一門……新的功法？」

「對。」琉璃點頭，眼神堅定而清澈，「一門融合了各家所長、摒棄了各家所短的功法。一門能夠讓我們的弟子修煉到化神期、甚至更高境界的功法。」

沈靜秋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說：「你知道這有多難嗎？創造一門功法，尤其是能夠修煉到高境界的功法，需要數代人、數百年的積累。我們沒有那個時間。」

「我知道。」琉璃說，「所以我會用『浴火重生』作為核心框架。」

沈靜秋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聽過「浴火重生」這個名字。陸清風曾經私下向她透露過，琉璃修煉的是一門極其強大但也極其危險的功法，每一次突破都伴隨著死亡的風險。

「你要把你的功法……拿出來？」

「不是拿出來。」琉璃搖頭，「是借鑒其中的原理，創造一門新的、更安全的功法。『浴火重生』太極端了，不適合大多數人。但它的核心思想——通過不斷的『死亡與重生』來進化力量——這個思想可以轉化為一種更溫和的形式。」

沈靜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問，「這意味著你要把你最寶貴的東西分享給所有人。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連一根靈石都不願意分享。」

琉璃微微一笑。

「師父說，我是人族最後的希望。」她說，「我以前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去戰鬥。但現在我明白了——最後的希望，不是一個人，而是所有人。」

她轉頭看向山谷中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們——趙鐵衣在教弟子們練劍，楚雲舒在佈置新的陣法，蘇小小在藥圃中細心地照料每一株草藥，陸清風在協調各項事務。

「只有所有人都變強了，我們才有希望。」

沈靜秋看著她的側臉，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和成熟。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經敬仰過的人。

那個人在面對絕境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

「好。」沈靜秋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幫你。」

——

接下來的日子，琉璃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功法的創造中。

她白天和沈靜秋一起研究各家功法的優劣，晚上修煉「浴火重生」，深夜則獨自一人坐在岩石上，將白天的收穫一點一點地融入新的功法框架中。

陸清風注意到了她的疲憊。

「你瘦了。」有一天他對她說。

「有嗎？」琉璃低頭看了看自己，不以為意。

「你每天只睡一個時辰，有時候甚至連一個時辰都沒有。你以為我們看不出來嗎？」

琉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沒有時間浪費。」

「你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陸清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你剛剛完成第一次涅槃，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如果你繼續這樣透支自己，下一次涅槃的時候，你的身體會撐不住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

「陸清風。」琉璃打斷了他，語氣平靜而堅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但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沒有時間了。那些正道門派不會給我們十年、二十年時間慢慢發展。他們隨時可能找到這裡，隨時可能發動圍剿。到那個時候，如果我們還沒有準備好，所有人都會死。」

她看著陸清風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他的臉。

「我不能讓那些人再死一次。」她說，「我已經……承受不了更多了。」

陸清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按了按她的肩膀。

「那你答應我，至少……每天多睡半個時辰。」

琉璃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

「我盡量。」

——

三個月後，新功法的初稿完成了。

琉璃將其命名為「薪火功」。

「薪火相傳，不知其盡。」她解釋道，「我們這些人是火種，這門功法是薪柴。只要薪柴不滅，火種就永遠不會熄滅。」

「薪火功」以「浴火重生」的涅槃思想為核心，但去除了其中極端的部分，將「死亡與重生」轉化為一種更溫和的「積累與突破」——修煉者不需要經歷經脈焚燒的痛苦，只需要在每一次突破時，用靈力「淬煉」自己的經脈和丹田，逐步提升身體的承受能力。

這門功法不像「浴火重生」那樣強大，但它安全、穩定，而且能夠一直修煉到化神期。

更重要的是，它是乾淨的。

沒有污染，沒有陷阱，沒有任何隱藏的後門。

琉璃將「薪火功」的第一卷整理成玉簡，交給了沈靜秋。

「先讓一部分人試煉。」她說，「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沈靜秋接過玉簡，雙手微微顫抖。

作為一個活了幾百年的元嬰期修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枚玉簡的價值。

一門能夠安全修煉到化神期的功法，在當今的武道界，價值連城。

而那些被污染的正道大派，他們修煉的功法雖然也能修煉到化神期甚至更高，但每一寸進步都在將他們推向更深的墮落。

「琉璃。」沈靜秋看著她，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琉璃搖了搖頭：「我只是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

「不。」沈靜秋鄭重地說，「你做了那些正道大派幾百年都沒有做到的事。你創造了一門真正屬於人族、屬於正義的功法。」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

「你不是召集人。你是我們的希望。」

琉璃沒有說話。

她轉頭看向遠方的天空，那裡的雲層很低很厚，像是一床沉重的棉被，壓在整片荒原之上。

但她知道，雲層之上，陽光一直都在。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