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相傳》 - 第一章灰燼中的火種

火。

漫天的火。

六歲的焱琉璃蜷縮在倒塌的木櫃與牆壁之間的縫隙裡，雙手緊緊摀住耳朵，卻擋不住那些聲音——尖叫聲、哭喊聲、建築坍塌的轟鳴聲，還有那種讓她後來無數次從夢中驚醒的聲音：利刃劃過血肉的聲音。

「清虛宗辦事，魔道餘孽速速受死！」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徹天際，如同天神降下的審判。

琉璃不明白什麼是「魔道餘孽」。她只知道，村裡的王大叔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喜歡給小孩子們雕木頭小鳥；李嬸總是笑呵呵地多塞兩個饅頭給吃不飽的孩子；她的爹爹會在每個傍晚把她扛在肩上，沿著田埂走一圈，指著遠方的山說：「琉璃啊，你看那座最高的山，聽說上面住著仙人呢。」

仙人。

那些從天而降、周身環繞著璀璨光芒的人，就是仙人嗎？

可是仙人為什麼要殺人？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打斷了她的思緒。那是李嬸的聲音。

琉璃渾身顫抖如篩糠，淚水模糊了視線，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爹爹說過，遇到危險的時候要躲好，不要出聲，等他來找她。

可是爹爹……爹爹在哪裡？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縫隙中躲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不是因為殺戮結束，而是因為能殺的，都已經殺完了。

那些「仙人」離開的時候，她聽到其中一個人笑著說：「區區一個窩藏魔道的小村子，也值得咱們跑一趟？」

另一個聲音淡淡回應：「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這是宗門的規矩。」

笑聲遠去，遁光沖天而起，消失在天際。

世界忽然安靜得可怕。

沒有雞鳴，沒有狗吠，沒有孩童的嬉鬧聲，沒有大人們說話的聲音。只有火焰吞噬木頭的噼啪聲，和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琉璃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雙腿完全麻木，久到縫隙外的光線從明亮的白晝變成了昏黃的暮色。她終於鼓起勇氣，從縫隙中爬了出來。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的畫面。

整個村子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她熟悉的每一間屋子、每一條小路、村口那棵她最喜歡爬的老槐樹，全部化為灰燼。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味，以及某種她還不懂得如何形容的、甜膩的血腥氣。

她赤著腳，踩在滾燙的灰燼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爹爹……娘……」

沒有人回應她。

她找到了爹爹。

他倒在自家門前的台階上，身體還保持著某種前傾的姿勢——那是想要往某個方向奔跑的姿勢。琉璃後來想，爹爹那時候大概是想去找她吧。

她沒有哭。

不是因為不傷心，而是因為某種本能告訴她，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蹲下來，伸出小小的手，想要把爹爹睜著的雙眼闔上。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

琉璃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難道那些「仙人」又回來了？

暮色中，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穿過廢墟向她走來。那人披著一件漆黑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消瘦的下巴和幾縷灰白的頭髮。

琉璃渾身僵硬，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那個人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沒有再靠近。

沉默。

然後，那個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低沉、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枯木：

「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孩子。」

琉璃看著他，嘴唇顫抖著，終於說出了自屠殺開始後的第一句話：「你是……仙人嗎？」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自嘲般的笑聲。

「仙人？」他緩緩蹲下身，兜帽下的陰影中，一雙深邃的眼睛注視著她，「不，孩子。我是他們口中該殺的魔道。」

魔道。

琉璃不懂什麼是魔道。她只知道，眼前這個被稱為「魔道」的人，是屠殺結束後唯一出現的人。而那些被稱為「正道」的仙人，殺了她的爹爹、娘親、李嬸、王大叔，還有村子裡的每一個人。

「你……你也是來殺人的嗎？」她問，聲音小得像蚊子。

那人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琉璃意想不到的動作——他緩緩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個很老的人。或者說，是一個看起來很老的人。灰白的長髮散落在肩頭，面容枯瘦而蒼白，佈滿了歲月刻下的皺紋。但他的眼睛卻異常清亮，像是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燈。

「我不是來殺人的。」他說，「我是來找一樣東西的。但我來晚了。」

他的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廢墟，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情緒。

「那些人……那些自稱正道的人，他們每打著剿滅魔道的旗號出動一次，就會有一個這樣的村子消失。」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們早就不在乎誰是魔道、誰是正道了。他們只是在……破壞。」

琉璃不懂他說的話，但她聽懂了一件事——這個人和那些「仙人」不一樣。

她低下頭，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爹爹，又看了看滿目瘡痍的村子，然後做了一件讓她後來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邁開小小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個陌生人的面前。

「你能帶我走嗎？」她抬起頭，眼眶裡含著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來，「我不想……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

那人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到了這孩子眼中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固執的清醒。她經歷了地獄，卻沒有被地獄吞噬。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那是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光。

「你可知道，跟著我意味著什麼？」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奇怪，「你會被人叫做魔道，會被正道追殺，會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你……可能會死。」

琉璃沒有猶豫。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她說，聲音很輕，語氣卻很堅定，「在那些『仙人』來的時候，那個只會躲在小縫裡哭的焱琉璃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灰塵和血跡的小手。

「現在活著的，是一個想知道真相的人。我想知道，為什麼好人要死，壞人卻被叫做仙人。」

那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夜風吹過廢墟，捲起灰燼與塵埃。滿天星斗在頭頂閃爍，冷漠地注視著這片人間煉獄。

終於，那人伸出手，將她小小的手握住。

「好。」他說，「從今日起，你便是曉魔門的弟子。」

「我叫冥世。從今以後，我是你的師父。」

——

十年後。

北域，曉魔門。

焱琉璃盤坐在後山的崖壁上，雙目微闔，體內靈力沿著經脈緩緩流轉。清晨的薄霧籠罩著山谷，將這座隱秘的魔道門派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面紗之中。

十六歲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赤腳站在廢墟中的小女孩。十年苦修讓她的修為突破至金丹初期，在同齡人中已算佼佼者。她面容清冷，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卻保留了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毅。

「在想什麼？」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焱琉璃睜開眼，轉頭看去。

冥世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十年過去，他看起來更蒼老了，身形佝僂，步履蹣跚，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但只有曉魔門的弟子知道，這個看似行將就木的老人，是元嬰後期的強者。

「師父。」琉璃站起身，恭敬行禮。

冥世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緩緩走到崖邊，與她並肩而立。

「你剛才的修煉，我看了。」他淡淡說道，「『冥月心經』第五層，你已經完全掌握了。」

琉璃點頭：「是。不過弟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

「我說不上來。」琉璃皺了皺眉，斟酌著詞語，「冥月心經是咱們曉魔門的鎮派功法，我修煉了十年，確實能感受到它的強大。但每當運轉功法時，我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滯澀感。彷彿這門功法本身，有什麼地方是不完整的。」

冥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翻湧的雲海。

沉默片刻後，他忽然開口：「你覺得，正道與魔道的區別在哪裡？」

琉璃想了想：「正道自詡光明磊落，替天行道；魔道被斥為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這是世間的說法。」

「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對。」琉璃的聲音很堅定，「十年前屠我村莊的那些人，個個都是正道大派的弟子。他們殺人放火，卻說是替天行道。而師父您被人叫做魔道，卻在廢墟中撿起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

她轉頭看向冥世，目光清澈而坦誠：「這十年來，師父教我修煉，教我識字，教我明辨是非。您從來沒有要求我做過任何違背良心的事。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什麼是正，什麼是邪？」

冥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欣慰。

愧疚。

還有一種……深沉的悲傷。

「琉璃，你是一個聰慧的孩子。」他緩緩說道，「不僅聰明，而且有一顆明辨是非的心。這很難得。在這濁世之中，大多數人只能看到別人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只能相信別人想讓他們相信的東西。但你不同。」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你，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謊言——正道不是正道，魔道不是魔道，這個世界的真相遠比你想像的更加黑暗——你會怎麼做？」

琉璃看著師父的臉，忽然覺得今天的師父有些不一樣。

他的眼神裡，有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像是……告別。

「我會去尋找真相。」她說，「然後，做我認為對的事。」

冥世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短的笑容，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好。」他說，「好。」

他轉過身，背對著琉璃，望向山門的方向。

「回去吧。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我要教你新的東西。」

琉璃站起身，正要離去，忽然聽到師父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風中的囈語，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她確實聽到了。

「時間……不多了。」

——

三日後。

黎明時分，曉魔山的天邊亮起了數十道耀眼的遁光。

那是正道修士的遁光。

琉璃永遠記得那個早晨。她被震天的轟鳴聲驚醒，衝出房門時，看到的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遁光如同流星雨般墜落，每一道光芒落地，都伴隨著驚天動地的爆炸。

「清虛宗！」

「是天劍門的人！」

「太一聖地也來了——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的位置！」

師兄弟們驚恐的叫喊聲此起彼伏。琉璃拔劍衝向山門，卻在半路上被一隻枯瘦的手拽住了手腕。

是冥世。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跟我走。」

他沒有給琉璃說話的機會，拽著她往後山密道飛奔。琉璃想要掙扎——她的劍還在這裡，她的師兄弟還在這裡，她不能——

「師父！我們不能丟下——」

「他們已經死了。」

冥世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斷了她所有的話。

琉璃回頭望去，看到了她此生第二個永遠不會忘記的畫面——曉魔殿在滔天的火光中轟然倒塌，那些她朝夕相處十年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廢墟與血泊之中。

「不——！」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爆炸聲淹沒。

冥世沒有回頭，拉著她衝進了密道。密道狹窄而黑暗，他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後傳來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終於，密道的盡頭出現在眼前——一個隱藏在瀑布後的山洞。

冥世鬆開她的手，猛地轉身，一掌擊碎了密道的入口。碎石轟然落下，徹底封死了來路。

山洞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瀑布的轟鳴聲從外面傳來，隔絕了一切。

琉璃跪坐在地上，渾身顫抖，淚水無聲地滑落。又一個家，又一個她珍視的地方，在她眼前化為灰燼。

「師父……為什麼……為什麼又是這樣……」

冥世沒有回答。

他緩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那雙曾經清亮的眼睛此刻已經變得渾濁，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角卻掛著一絲微笑。

琉璃這才注意到，師父的胸口有一道貫穿的傷口。

不是剛才造成的。那道傷口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傷口邊緣的皮膚發黑，散發著某種詭異的氣息。那是化神期修士留下的傷，蘊含著遠超元嬰期修為所能承受的法則之力。

「師父！你受傷了——」琉璃驚慌失措地想要為他療傷，卻被他輕輕擋開。

「沒用的。」冥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已經接受了這一切，「這是清虛宗執法長老留下的傷。化神期修士的力量，不是我能抗衡的。我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不……不要……」琉璃的眼淚奪眶而出，十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師父，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冥世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淚水。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傍晚，那個赤腳站在廢墟中的小女孩，也是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說「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

「我不會丟下你。」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玉簡，塞進琉璃手中。

玉簡通體漆黑，卻散發著某種熾熱的氣息，像是封印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這是……？」

「浴火重生。」冥世的聲音變得鄭重而緩慢，一字一句彷彿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力量，「這是我畢生所學的結晶，是人族最後的希望。」

琉璃怔住了。

「師父……這是什麼意思？」

冥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些早已在心中排練了無數遍的話語，終於在此刻說出了口。

「琉璃，你已經知道了正道的真相——那些所謂的正道大派，他們的高層早已被污染。他們的功法有缺陷，他們的心性在墮落，但他們自己不知道，世人也看不到。他們打著正道的旗號，做著比魔道更殘忍的事情。」

「而這門『浴火重生』，是我們……是我傾盡畢生心血，為對抗他們而創造的功法。它不會被污染，不會讓你迷失。修煉至大成，你將掌握足以顛覆一切被污染之人的力量。」

他握緊琉璃的手，那隻枯瘦的手此刻卻異常有力。

「答應我，琉璃。把這門功法練至大成。用它去拯救人族，去終結這一切虛偽與殺戮。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琉璃淚流滿面，拼命地點頭。

「我答應你，師父。我答應你！」

冥世看著她，嘴角揚起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愧疚，有不捨，還有一絲深沉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悲哀。

他的手，緩緩滑落。

「記住……你不是魔道……你是……真正的……正道……」

他的眼睛閉上了。

瀑布的聲音轟鳴不絕，像是天地為他奏響的輓歌。

焱琉璃跪在師父的遺體前，手中緊握著那枚刻有「浴火重生」的玉簡，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知道的是，這門被師父稱為「人族最後希望」的功法，真正的名字叫做——

魔皇真經。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個在廢墟中撿起她、養育她、教導她十年的師父，那個她視為此生最信任、最崇敬的人，正是魔族潛伏在人族之中最深的隱子。

冥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心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對不起，琉璃。

但你是最完美的容器。

當你將「浴火重生」修煉至大成的那一天，魔皇將再度降臨。

而這一切，你將親手完成。

洞外，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焱琉璃擦乾眼淚，將師父的遺體收入儲物戒指，握緊了那枚玉簡。

她站起身，眼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

那是復仇的火，是決心的火，是為了「拯救人族」而不惜一切代價的火。

她不知道的是，那團火，終有一天會燒盡整個世界。

而她，將成為那場大火本身。

——

第一章完

預告：焱琉璃將帶著「浴火重生」踏上修煉之路。她將遇到志同道合的夥伴，將揭開正道越來越多的偽善面目，將一步步接近這個世界最深的秘密。而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運轉功法，都在將自己推向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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