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这高楼的窗前,看外面暮色四合。城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黄黄的,晕晕的,像是谁在灰蒙蒙的纸上点染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墨点子,只是这墨点子会发光罢了。手边有一杯茶,早已凉透了,杯口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一抹,便是一道清亮的痕。
心里忽然就把东坡先生的句子改了一下:“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春寒。”可不就是大梦么?年轻时候的那些事,那些欢喜,那些忧愁,如今想来,不过是昨夜做的梦,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也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时候的春天似乎特别长,太阳总也不肯下山,连路旁樱花树上飘落的瓣,都要在空中打着旋儿,磨磨蹭蹭地,舍不得坠下似的。可终究是要落的。如今呢?连燕子的叫声是什么样,都有些想不起来了。倒是这“春寒”是真的,实实在在地凉着,从皮肤一直凉到心里去。
这些天心里总是浮浮沉沉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不是悲,也不是喜,更不是愁,倒像是这三春时节的天,迷蒙,低徊,又带些潮润的凉意。古人说“伤春”,我倒不觉得伤,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在慢慢地消逝,慢慢地离去——便如窗外那株老玉兰,开时轰轰烈烈,一树莹白,把攒了一冬的力气都开尽。可这才几日,风一过,那些厚实的花瓣便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黑的柏油路上,被车轮碾过,印成一滩褪了色的、湿漉漉的痕迹。那不是凋零,而是时间本身,在以一种看得见的方式,静静地溃散。
我又想起明朝杨慎的句子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口气就大多了,说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代人,甚至是整个人类。可是,英雄也罢,凡人也罢,贩夫走卒也罢,到头来还不是一样?都在这时间里头,慢慢地消磨,慢慢地老去,慢慢地变成尘土。恰似那枝头开到最盛处的海棠,红得灼眼,热烈到下一刻便要燃烧起来。可你我都知道,那灼灼的、不管不顾的美,本身就是告别的前奏。它不是在盛开,它是在用尽全部的生命,来完成一场最盛大的坠落。只有这青山,这夕阳,还和几千年前一样,不增不减,不生不灭。长江水依旧流着,浪花依旧淘着,只是淘去的,何止是英雄呢?
窗外的暮色越发深了。对面楼里有人开了灯,橘黄色的光,暖暖的。我能看见那屋里有人在走动,模模糊糊的影子,不知道是在做饭,还是在收拾碗筷。忽然觉得,这人世间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罢。一代一代的人,在这同样的暮色里,点亮同样的灯火,做着同样的事情。我们以为自己在创造历史,其实不过是重复着前人的脚步罢了。就像楼下那片紫叶李,年年春天都开出一片轻粉的烟霞,又年年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午后,将所有的花瓣还给泥土。那场无声的、持续数日的花雨,从不预告,也无人送行。只是静静地下着,下着,直到最后一瓣,也找到它的归宿。看似相同,却又不同。
我站了很久,直到那些灯火一盏盏地熄灭,直到城市安静下来。这时候,月亮已经起来了,淡淡的,裹着一层薄冰似的,贴在灰蓝的天上。空气更凉了,带着些露的意思。我裹紧了衣服,转身离开窗前。
忽然想起法国诗人瓦雷里的句子来。他说:“终于,岁月消逝了,我没什么可惋惜的。”是啊,有什么可惋惜的呢?那些逝去的,也许本就不属于我。你看那落花,在离开枝头的刹那,可曾有过一丝犹豫?没有的。它只是借着最后一阵晚风,完成一次优美的、向下的飞翔。它不眷恋枝头,也不哀悼自己。它只是落了,干干净净地,从一种存在,进入了另一种存在。泥土是它的,月光是它的,这无边的寂静,也是它的。这春天的花儿,谢了就谢了,树不会惋惜,花儿也不会。它们只是回到土里去,等着来年,再变成新的花儿罢了。
这便是我近来的一点思绪了。乱纷纷的,不成片段。只是觉得,在这个春天的傍晚,在这春寒渐深的暮色里,看着最后一片玉兰的花瓣,打着旋儿,消失在楼的阴影中,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说到底,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罢,在盛开与飘零之间,在明白与不明白之间,在记得与忘记之间,慢慢地,走完自己的路——像一朵花,开过,然后落下。那落下的轨迹,便是留给岁月的,全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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