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你回家 - 第十九章月老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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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月老廟〉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人間早已沉沉入睡。

萬物俱靜。

月老廟裡卻仍亮著燈。

香火裊裊。

紅燭映得整座廟宇暖融融的。

與地府終年不散的陰冷霧氣截然不同。

這裡充滿人間煙火氣。

求姻緣的人很多。

求白頭偕老的人更多。

供桌上擺滿鮮花、水果與各式供品，紅線一圈圈纏繞在樹上，隨風輕輕晃動。

白雲舟站在廟門外很久。

想進去。

又害怕進去。

怕看見展承言的正緣不是自己。

可轉念一想。

怎麼可能是自己呢？

一個死人。

一個勾魂使者。

一個連陽光都不能久曬的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的。

沒有溫度。

永遠冰冷。

但他還是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和展承言之間，究竟算什麼。

從前世到今生。

跨越生死。

糾纏千年。

為什麼還會再次相遇？

為什麼還會走到彼此身邊？

他們之間到底是緣。

或者是孽。

又或者和前世一樣。

有緣無分。

注定錯過。

想到這裡，胸口微微發疼。

白雲舟沉默許久。

終於，抬腳走進月老廟。

廟裡很安靜。

香客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只有一位白鬚老人坐在供桌前，慢悠悠整理著手中的紅線。

老人頭也沒抬。

像早知道今晚有人會來。

溫和開口：

「白無常深夜跑來月老廟。」

「倒是稀客。」

白雲舟微微一愣。

有些意外。

隨後苦笑。

「您認識我？」

老人將紅線慢慢纏好，抬頭看向他。

眼神慈祥而溫和。

「我掌天下姻緣。」

「自然認得地府那幾位。」

「說不定哪天，還得請你們幫忙呢。」

白雲舟忍不住笑了笑。

緊繃的情緒稍稍鬆了一點。

月老看著他。

忽然笑道：

「一臉為情所困的模樣。」

白雲舟耳根瞬間紅了。

「沒有。」

月老笑得意味深長。

「嘴硬。」

白雲舟：「……」

沉默半晌。

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我想看看一個人的姻緣。」

月老看著他。

「誰？」

白雲舟低下眼。

聲音很輕。

「展承言。」

空氣安靜了一瞬。

月老沒有多問。

只是點了點頭。

抬手輕輕一揮。

下一刻。

無數紅線出現在半空中。

密密麻麻。

宛如紅色星河。

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命運之網。

白雲舟幾乎是一眼就看見了屬於展承言的那條紅線。

那條線很特別。

極細。

可是極亮。

像是黑夜裡的一束光。

一路穿過無數紅線，延伸向遠方。

白雲舟順著紅線望去。

視線慢慢移動。

最後停在另一端。

程語晴。

仁安醫院兒科主任。

展承言最信任的同事。

也是陪伴他最久的人。

兩人從學生時代一路走到現在。

共同經歷過無數日夜。

白雲舟怔住了。

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記。

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紅線上的光芒輕輕流轉。

溫柔而明亮。

月老看著那條紅線。

輕聲開口：

「那姑娘和他緣分很深。」

「是難得的正緣。」

白雲舟安靜很久。

才低低問了一句。

「會幸福嗎？」

月老點頭。

「會。」

「夫妻和睦。」

「子孫孝順。」

「幸福美滿。」

白雲舟怔怔望著那條紅線。

幸福美滿。

原來如此。

展承言會有很好的未來。

會有家庭。

會有人陪他變老。

有人陪他吃早餐。

陪他下班。

陪他度過往後漫長的人生。

只是那個人。

不是自己。

白雲舟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良久。

他低低說了一句。

「那就好。」

月老看著他。

目光微微一變。

似乎察覺了什麼。

剛想開口。

白雲舟卻已經後退一步。

「謝謝。」

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說完便轉身離開。

月老望著他的背影。

眉頭慢慢皺起。

忍不住嘆了口氣。

「現在的年輕人啊……」

「怎麼都不等人把話說完。」

可惜。

白雲舟已經走遠了。

離開月老廟後。

白雲舟沒有回地府。

而是一個人撐著傘，在深夜街道上慢慢走著。

夜風吹過。

路燈拉長身影。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世。

想起那人跪在大殿前抗旨的模樣。

少年一身紅衣。

眼神倔強。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大聲喊道：

「我不要當官。」

「不要榮華富貴。」

「我什麼都不要。」

「我只要他。」

也想起今生。

想起展承言熬夜值班的模樣。

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著。

想起他忙著救人。

想起他喊自己名字時無奈又縱容的表情。

每想一次。

胸口就疼一分。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碎裂。

天快亮時。

白雲舟回到了地府。

忘川河畔霧氣瀰漫。

彼岸花開得鮮紅妖異。

孟婆正坐在攤前熬湯。

白煙裊裊升起。

白雲舟站在攤前很久。

久到孟婆忍不住抬頭。

「想好了？」

白雲舟沉默許久。

才輕輕點頭。

「嗯。」

孟婆看著他。

嘆了口氣。

「真的要喝？」

白雲舟望向忘川河。

河水漆黑。

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良久。

他低低笑了一聲。

「總要有人先放手。」

「前世是我。」

「這次……也還是我吧。」

孟婆沉默。

許久後才開口：

「忘情水需要七日。」

「頭髮、指甲、心頭血。」

「缺一不可。」

白雲舟點頭。

「我知道。」

孟婆看著他泛紅的眼眶。

終究沒有再勸。

只是低聲說：

「如果後悔了。」

「別讓他喝。」

「懂嗎？」

白雲舟沉默片刻。

輕聲回答：

「不會後悔。」

「那姑娘是他的正緣。」

「他會幸福。」

說完。

他轉身離開。

朝人間走去。

凌晨五點十分。

天快亮了。

白雲舟撐著傘，站在仁安醫院對面的人行道上。

晨光正一點一點從天邊漫開。

夜色逐漸退去。

街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偶爾有早班公車駛過。

昨夜月老的話依然在耳邊迴盪。

「那姑娘和他緣分很深。」

「是難得的正緣。」

「會幸福美滿。」

幸福美滿。

白雲舟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卻苦得發疼。

展承言會變老。

會有家庭。

會有人陪他吃早餐。

陪他上下班。

陪他過完往後幾十年的歲月。

而那個人。

不會是自己。

胸口又悶悶疼了一下。

白雲舟抬頭望向高樓某扇窗戶。

那是展承言宿舍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

很久。

最後還是邁開腳步。

嘴上說著放下。

腳還是往他身邊走。

白雲舟低頭笑了笑。

「算了。」

「最後幾天而已。」

「再去看看你吧。」

晨光落下。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醫院大門前。

另一場更加捨不得的告別。

在此刻悄悄開始。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lZuQl4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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