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你回家 - 第二十九章你終於肯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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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你終於肯說實話〉

城隍殿。

長明燭火靜靜燃燒，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火光落在黑色梁柱上，忽明忽暗，也將殿內眾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沒有人開口。

方才展承言那一句——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我要過什麼樣的人生？」

仍像懸在整座公堂裡，久久沒有散去。

所有人都在等。

等白雲舟回答。

白雲舟站在公堂中央。

手上的刑具已經解開，蒼白的手腕上仍留著兩道淡淡紅痕。

他滿眼哀傷地望著展承言，張了張嘴，卻又慢慢搖頭。

腦海裡明明有很多理由。

展承言有正緣。

會成家。

會有兒女。

會在人間平平安安地活到老。

如果沒有自己，展承言一定能過得幸福。

這些話，他曾在心裡告訴自己無數次。

可是現在真正面對展承言，他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城隍爺端坐案前，沒有催促。

只是安靜看著兩人。

許久。

展承言收回目光，轉身朝案前走去。

木盤上，兩只白玉小瓶靜靜放著。

瓶身映著燭光，泛著淡淡柔光。

展承言伸出手，拿起其中一瓶，放在眼前看了片刻。

白雲舟臉色微微一僵。

「展承言……」

聲音裡，已經帶了幾分慌亂。

展承言沒有看他。

只是低頭望著手中的玉瓶。

掌心還留著方才折斷毛筆時沾上的墨痕。

黑色墨跡襯著白玉瓶，格外顯眼。

過了片刻，他才抬起頭，望向白雲舟。

「這一瓶。」

「是準備給我喝的？」

他的目光又落向另一只玉瓶。

「怕失敗，所以準備了兩瓶？」

孟婆站在一旁，輕輕點頭。

「是。」

展承言垂下眼眸。

手指緩緩摩挲著冰冷的瓶身。

公堂裡安靜得只剩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白雲舟死死盯著他手中的玉瓶，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握緊，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展承言終於開口。

「白雲舟。」

「我最後問你一次。」

白雲舟心口一緊。

嘴唇緊緊抿著，沒有說話。

展承言看著他。

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真的希望我喝下去？」

白雲舟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

展承言繼續道：

「喝下之後。」

「我會忘了你。」

「忘記你每天替我送便當。」

「忘記你陪我值夜班。」

「忘記我們一起看過的恐怖片。」

「也會忘記那晚摩天輪上的夜景。」

白雲舟眼眶漸漸紅了。

展承言卻沒有停下。

「以後。」

「就算你站在我面前。」

「我也不會認得你。」

他握著玉瓶，最後問了一次：

「這樣，你還要我喝嗎？」

白雲舟嘴唇微微顫抖。

整個人也跟著發顫。

他望著展承言，眼裡滿是不捨。

他想搖頭。

想衝過去，將那只玉瓶搶下來。

可是他又想起月老廟裡的那條紅線。

想起程語晴。

想起展承言原本該有的平安人生，兒孫滿堂。

他硬生生忍住了。

過了很久。

白雲舟低下頭。

聲音輕得像一道氣音。

「……是。」

展承言眼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慢慢沉了下去。

「好。」

他乾脆地拔開瓶塞。

白雲舟猛然抬起頭。

淡白色的液體在瓶中輕輕晃動。

「展承言！」

展承言舉起玉瓶。

白雲舟下意識往前一步。

「等等……」

展承言看著他。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

「我成全你。」

白雲舟整個人僵住，腳步反而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瞬。

展承言仰起頭，將瓶中的忘情水一飲而盡。

「不要——」

白雲舟的聲音猛然變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空了的玉瓶，被展承言重新握在掌心。

整座城隍殿，死一般安靜。

孟婆低著頭，無奈地輕嘆一聲。

王辰皓屏住呼吸。

公孫言澈沒有出聲。

包正廷也只是沉默地看著。

白雲舟站在原地。

滿臉不敢置信，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展承言緩緩閉上眼睛。

白雲舟死死望著他，連呼吸都忘了。

他忽然開始後悔。

後悔把頭髮交出去。

後悔取走展承言的指甲。

後悔去找孟婆。

後悔準備忘情水。

他以為自己可以做到。

以為只要展承言能夠幸福，自己便可以安靜退出。

可是當展承言真的喝下去，他才發現——

他做不到。

一點都做不到。

展承言終於睜開眼。

那雙眼睛緩緩落在白雲舟身上。

沒有說話。

白雲舟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害怕。

害怕展承言下一句便會問：

「你是誰？」

只要那三個字出口。

他們之間的一切，就真的沒有了。

白雲舟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展承言……」

展承言依舊沒有回答。

白雲舟顫抖著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看我……」

「我……我是白雲舟。」

「你還記得我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

展承言仍舊只是安靜看著他。

白雲舟終於撐不住了。

「不要……」

聲音一出口，便已經哽住。

「不要忘了我……」

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他抬起手，想碰展承言，卻又停在半空，不敢真的靠近。

「我騙你的……」

「我……」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

眼淚卻掉得更快。

「我根本……」

「根本不要你忘了我。」

他低著頭，肩膀不停發抖。

「我只是……」

「只是怕……」

「怕你……」

話說到一半，又斷了。

他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你是人……」

他怔了一下，慌亂地搖頭。

「不是……」

「我……我是鬼。」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眼淚一滴接著一滴，落在青石地面。

「我怕你……」

「跟著我……」

「最後什麼都沒有……」

「你會變老。」

「我……我不會。」

「我怎麼陪你……」

他抬起手，胡亂擦著眼淚。

可是越擦，眼淚掉得越兇。

「你有正緣……」

「程語晴她很好……」

「你們會成家。」

「有孩子……」

「有人陪你一輩子……」

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話也越來越亂。

「我以為……」

「我走了……」

「你就會幸福。」

「可是……」

他忽然抬起頭。

哭得紅腫的眼睛望著展承言。

「我捨不得……」

「真的……」

「捨不得……」

「我不要你忘記我。」

「我想陪你……」

「陪你吃飯。」

「陪你值夜班。」

「陪你看電影……」

「我……」

白雲舟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什麼都不要……」

「我只要……」

聲音越來越小。

「你記得我……」

「就好了……」

他搖著頭，像連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什麼。

「不用一輩子……」

「一年……」

「兩年也可以……」

「可是不要現在就忘了我……」

「不要……」

「我不要你忘了我……」

他望著展承言，眼淚模糊了整張臉。

「對不起……」

「我不該……」

「替你決定。」

「可是我……」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我怕……」

「我真的好怕……」

「怕你留下來，什麼都沒有……」

「也怕你走了……」

「怕你忘了我……」

話還沒說完。

白雲舟便再也沒有力氣站著。

他跌坐在地上，低著頭，雙手摀住臉。

肩膀不停顫抖。

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在整座城隍殿裡散開。

孟婆默默別開臉。

王辰皓低下頭。

公孫言澈輕輕嘆了一口氣。

連城隍爺也沒有出聲。

誰都沒有打斷他。

就在這時。

展承言慢慢走到白雲舟面前。

白雲舟沒有抬頭。

直到一隻手輕輕落在他的白髮上，溫柔地揉了揉。

熟悉的聲音，也從頭頂輕輕落下。

「白雲舟。」

白雲舟身體一僵。

緊張地慢慢抬起頭。

展承言正站在他面前。

眼神清明。

沒有半點陌生。

白雲舟怔怔望著他，連眼淚都忘了繼續往下掉。

展承言看著他哭得狼狽的模樣。

沉默片刻。

嘴角終於揚起一點淡淡笑意。

「你終於……」

他停了一下，像是長長鬆了一口氣。

「肯說實話了。」

白雲舟整個人呆住。

「你……你……」

展承言舉起手中的空玉瓶。

「忘情水。」

「我請孟婆幫我換掉了。」

白雲舟睜大眼睛。

先看看展承言。

又猛然轉頭看向孟婆。

孟婆默默移開目光，假裝研究旁邊的燭火。

白雲舟張了張嘴。

一時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繼續哭。

展承言重新看向他。

「我只是想知道。」

「你究竟還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

白雲舟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嚇死我了……」

「我還以為……」

「我以為你真的……」

話說到一半，他又哭得說不下去了。

展承言輕輕嘆氣。

慢慢蹲下身，與他平視。

白雲舟滿臉淚痕，眼睛也哭得紅腫。

展承言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上的眼淚。

動作很輕。

像怕弄疼他。

白雲舟一動也不敢動。

只是呆呆望著展承言。

展承言耳尖微微泛紅。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白雲舟。」

「你一直說。」

「希望我幸福。」

白雲舟輕輕點頭。

展承言看著他的眼睛。

「可你有沒有問過我。」

「我的幸福是什麼？」

白雲舟愣愣看著他。

展承言嘴角帶著淡淡笑意。

聲音很輕，卻十分認真。

「我的幸福。」

「是你。」

白雲舟的眼睛微微睜大。

展承言耳尖更紅了一些，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是你這隻鬼陪著我。」

「陪我吃飯。」

「陪我值夜班。」

「陪我慢慢變老。」

他停了一下。

眼裡只映著白雲舟一個人的身影。

「所以。」

「你願意陪著我嗎？」

白雲舟的眼淚一下又湧了出來。

他不停點頭。

一下。

又一下。

像怕自己答得慢了，展承言便會反悔。

「好。」

「好……」

「我陪你。」

「你變老，我也陪你。」

「你走不動了，我背你。」

「你牙齒掉了，我就買軟飯給你吃。」

展承言原本還有些害羞。

聽到最後一句，終於忍不住笑了。

白雲舟也一邊哭，一邊跟著笑。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抱住展承言的手臂，還開心地晃了兩下。

「我不走了。」

「老婆，你剛剛說的。」

「讓我陪你。」

「我陪你很久很久。」

「一直陪著你。」

展承言看著他。

輕輕應了一聲。

「嗯。」

「說好了。」

白雲舟終於鬆了一口氣。

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他以為所有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下一秒。

展承言冷靜地抽回手，慢慢站起身。

還順手整理了一下被白雲舟抱皺的白色醫師袍。

臉上的溫柔，也跟著收了起來。

白雲舟仰著頭，茫然地看著他。

展承言轉身望向城隍爺，平靜開口：

「城隍爺。」

「白雲舟違反地府律令。」

「犯錯，就該受罰。」

白雲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嘴巴微微張開。

「……啊？」

城隍爺看了看展承言。

又看了看還坐在地上、滿臉淚痕的白雲舟。

沉默片刻，試探問道：

「打五十板子如何？」

展承言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城隍爺被他看得一頓。

很快改口：

「本官只是隨口一問。」

「展承言。」

「你認為該如何處罰？」

白雲舟猛然轉頭看向展承言。

眼睛還紅著，嘴巴也還微微張著。

整隻鬼已經傻在原地。

展承言低頭看著他。

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罰他抄寫一萬遍。」

白雲舟睜大眼睛。

「一萬遍？！」

展承言一字一句說道：

「我不再替展承言選擇。」

「沒寫完。」

「不准到人間找我。」

白雲舟整隻鬼徹底僵住。

殿內安靜片刻。

城隍爺立刻拿起驚堂木。

「啪！」

「准。」

白雲舟：「……」

他剛剛才得到老婆。

下一刻。

老婆就不准他上人間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5PlNTG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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