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舍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轉為細密的碎響,屋簷落下的水滴精準地敲擊在青石板上,像是某種遲來的鐘擺,一下又一下地記錄著這場劫後餘生的重逢。
室內的空氣依然混濁而滾燙,充滿了激戰後的迷亂氣息。裴執沒有起身,他依然維持著那種近乎掠奪的姿勢,將頭深深埋在林棲的頸窩裡,沉重的呼吸噴灑在她被汗水浸濕、此刻正微微發涼的鎖骨上。林棲伸手輕輕撫摸著他短而硬的黑髮,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片潮濕與尚未平復的戰慄。
「棲棲……」裴執沙啞地呢喚著,雙臂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肋骨裡,「這不是夢,對不對?我真的……抱到妳了。」
「不是夢。」林棲的聲音也帶著事後的破碎與沙啞,她仰起頭,在黑暗中精準地吻了吻他的額頭,安撫著他那種近乎病態的恐慌,「裴執,這八年,你欠我的不只是這一個晚上。你欠我的,是整整兩千九百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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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執終於支撐起身體,在昏暗的微光中垂眸看著她,他的眼底褪去了方才掠奪般的瘋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憐惜。他伸手拉過一旁散落的深灰色西裝外套,仔細地包裹住林棲微涼的身體,然後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像是在呵護一件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
「當年我爸留下的不是遺產,是賭債。」裴執靠在冰冷的土牆邊,聲音空洞得像是從遠方傳來,帶著一種揭開傷疤的決絕
「那些債主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我每天回家,家門口都潑著鮮紅的油漆,他們把妳在學校的照片寄給我,威脅我說…如果不把妳交出來抵債,就要在妳出國前毀了妳這雙手。」林棲的手猛地一顫,指尖緊緊摳住裴執的手臂。她是景觀設計師,這雙手是她的夢想,也是她的命。
「我不敢報警,因為那時候的我根本護不住妳。家破人亡的我,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裴執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在暗影中泛起微紅「所以我跟他們做了交易。我把裴家所有的不動產、甚至是那份剛到手的專利全給了他們,還簽了十年的賣身契給當時競爭對手的事務所,換來他們這輩子再也不准出現在妳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顫抖:「所以我只能對妳冷暴力,只能讓妳覺得我變了、我不愛了,甚至故意讓妳看到我跟別的女人在一起的假象。因為只有讓妳恨我入骨,妳才會走得頭也不回,妳才會在國外平安地活著。棲棲,我看著妳的飛機起飛時,我跪在機場的吸菸室裡想,只要妳能拿著筆繼續畫圖,我下地獄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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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聽著,眼淚毫無預警地砸在裴執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她從未想過,當年在機場她哭得肝腸寸斷、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要回頭時,他在暗處是以怎樣的心情,親手斬斷了他唯一的救贖。
「這八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也沒有一天不在慶幸。」裴執環著她的腰,額頭抵住她的,兩人呼吸交錯「我拼了命地工作,把那些爛帳還清,把事務所的主導權搶回來。我買下了當年我們大二時看過的那塊地,親手設計了這間樣品屋,連植栽的預留位置都是照著妳當年的草稿改的。我每天坐在這裡,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妳回來了,看到這些,妳會不會明白我的私心?」
「你這個大笨蛋。」林棲哭著笑出聲來,她伸手撫平他緊皺的眉心,指腹摩挲著他眼底的青黑「裴執,你以為推開我就是保護我嗎?你知不知道我在國外的第一年,每天晚上都想著乾脆死掉算了?如果不是為了證明給你看我能過得更好,我根本撐不下來。」
兩人相視而笑,那是如釋重負後的釋然,是所有的傷痕被攤開在陽光下、被彼此溫柔舔拭後的治癒。這八年的誤會、隱忍與痛楚,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坦承,化作了劫後餘生的輕嘆。
「回去之後,還有很多硬仗要打。」林棲靠在他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且專屬於她的心跳「你的家族遺留問題,我的景觀招標案,還有那些看我們不順眼的對手。」
「我不怕。」裴執親吻她的指尖,眼神從破碎轉為無比的堅定與狠絕「這一次,誰也別想從我身邊帶走妳。棲棲,那塊地的產權,我已經準備好重新刻上妳的名字了。從今天起,妳就是我唯一的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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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場燃盡了所有虛偽的大火後,剩下的餘溫足以支撐他們走過任何寒冬。天光微亮,遠處的山嵐泛起了乳白色的霧氣,空氣中帶著雨後清新的泥土香。這間見證了他們徹底結合的廢墟,不再是孤島,而是他們重新出發的起點。
這場不可燃的誤會終於徹底焚毀,而灰燼之中,正緩緩升起屬於他們的第一縷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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