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個深夜,手機螢幕亮起「林品楨已接受您的追蹤請求」後,清源在大一下學期的生活,便進入了一種奇異的雙軌模式。
在現實世界中,他依然是那個穿梭於海線與大肚山之間的通勤族。在三井雪天地的 18°C 恆溫室裡,他依舊踩著底層那零下幾度的厚實冰塊,忍受著從腳底竄上脊椎的刺骨寒意;在子維的交誼廳裡,他依然跟種花、哲宏他們噴著垃圾話,算計著下一張牌的勝率。
但在虛擬的數位世界裡,他多了一個秘密的觀察窗口,讓他成了林品楨最安靜的「互關好友」。
這是一種極其微妙的關係——「認識的陌生人」。
清源發現,品楨學姊的生活正如他在走廊上看到的一樣,充滿了靈動的色彩。她的限時動態裡有社團練團時認真彈奏的側臉、有跟朋友去吃網美甜點時燦爛的笑容。每一次看到她的頭像亮起粉紅色的圓圈,清源的心跳還是會下意識地漏掉一拍。他會像研究職業卡表一樣,仔細地看過她發的每一張照片、每一段文字。
「原來她也喜歡這家店啊……」、「原來她練團練到這麼晚……」
清源在心裡默默累積著關於她的情報。他甚至知道她哪天心情好、哪天感冒了,但在現實中,他卻連遞一張衛生紙的資格都沒有。好幾次,他看著限動的回覆框,手指已經敲下了幾個字,但最後還是自嘲地笑了笑,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對他來說,這不是懦弱,而是一種玩家的自覺。他還沒準備好足夠的「能量值」去發動對話,與其冒險爆牌,不如繼續維持這種「安全的距離」。
每個禮拜二的早九,那場走廊上的「交接班」依然風雨無阻。
清源照舊會提早抵達,照舊靠在那面冰冷的磁磚牆上。現在的他,已經在心裡把「林品楨」這三個字唸過無數遍。當她推門而出,與他擦肩而過時,那種感覺變得更加詭異。
有幾次,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接上了。清源總會在那一秒鐘內迅速撇開頭,假裝在看走廊窗外的風景或是低頭滑手機。那種感覺很奇妙:在 IG 上,他是那個會點開她生活點滴的人;但在這條走廊上,他卻要扮演一個完全不認識她的路人學弟。
這種量子糾纏般的關係,讓他既感到滿足,又感到一絲落寞。
「反正我只是個大一學弟,她的追蹤名單那麼長,她肯定沒發現我是誰。」清源總是這樣說服自己。
他就這樣守著這個秘密,在雪場搬冰塊時想著她,在海線通勤的強風中想著她。這場無聲的守望,像是一首只有前奏的歌,在大一下學期的尾聲裡悄悄迴盪。
當時的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份「認識的陌生人」的關係,竟然會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一跑就是三年。他更沒想到,這張被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全圖閃卡」,竟然要在三、四年後的學士論文室裡,由一位完全不知情的教授,親手幫他翻開。
此刻的他,只是站在 18°C 的雪場裡,看著遊客歡笑,然後在休息空檔點開那個熟悉的 IG 帳號。
螢幕映出的微光,成了他大一下學期最溫暖的慰藉。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ONRxJVe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