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彼岸的兩道影：月影之始 -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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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駁的舊大樓裡，原本黑到讓人發毛的 513 號房此刻正亮著燈。

房間的主人盤腿坐在床上，靜靜地看著山本紅一郎稍早放在門口的調職令。

雖然她有著優秀的夜間視覺，但閱讀文件時仍習慣開燈——或許，是為了緬懷那個已經失去的人類身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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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右側肋骨傳來陣陣刺痛，讓她眉頭微皺。看來先前那個冒失闖進她房間的傢伙，應該是用到了什麼尖銳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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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的傷勢通常隔天就能痊癒，但她仍深吸口氣、閉上眼，把漆黑的大衣與無袖貼身上衣掀開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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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到近乎沒有血色的肌膚暴露在燈光下，讓她的眼神帶著本能的厭惡——這具被罪孽玷汙的身體，體內流動著如詛咒般的鮮紅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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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肋處是一道狹長的刀傷，血已凝固，幾乎要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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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很久無法直視鏡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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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黃色的魔性眼眸——她甚至把鏡子翻到牆上去，不願再看見那個「非人」的自己。

全身上下，唯一讓她覺得還像「自己」的大概只有那一頭如絲般的黑髮。

也因此，除了洗澡與模擬戰鬥外，她幾乎時時穿著那件黑色長大衣，包括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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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剛剛那個新課長能一刀刺中心臟就好了……

她苦笑般地想著，伸手拉開床頭櫃，取出消毒紗布。

理智上的責任感告訴她不能任由傷口腐爛，但感情上，她彷彿巴不得就這樣爛掉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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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矛盾、一邊沉默地替自己包紮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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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裝進廚餘袋嗎……這是說我連被她吸血的價值都沒有？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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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趴在床上，自嘲地笑著。自從跟紅一郎分開後，他照著建議冷靜了兩個小時。

的確有效，現在他心情好多了，也開始思考該怎麼面對這位新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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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郎說得沒錯：

大多數進這行業的人，或多或少都跟吸血鬼有過糾葛，而且通常是糟糕的那種。

真正像他與紅一郎這樣「跟吸血鬼沒什麼私人恩怨」的人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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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他對吸血鬼的反感是出於工作需求，而不是仇恨。

相較之下，他在過去的四年裡見過的同事，有些憎恨吸血鬼的程度幾乎到狂熱；也有人帶著類似種族歧視的優越感——或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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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從試著交一個普通朋友開始吧？」

想到這裡，他的心胸忽然開了點。

情緒切換快，一直是 J 不太算優點的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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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彈身坐起，開始思考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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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下午的誤會鬧得不太好看，那帶點賠罪的小禮物是基本禮貌吧？

J 想到這，忍不住抱怨紅一郎一下——早說重點的話，也許就不會弄成那樣，但也可能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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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打定後，他先到附近文具店買了白色包裝紙與藍色緞帶，回到總部後又跑去醫務室拿了一包輸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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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冰的欸，太貼心了吧。」

J 一邊神奇地把輸血袋放進保麗龍盒保冷，一邊笨拙地把它包裝成禮物。

他向來都是買禮物就用原始包裝送人，這還是他第一次親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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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了老半天，等他勉強覺得「像樣」時，已經快六點，天色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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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感覺根本像要去約會吧……」

他自言自語地踏進舊大樓的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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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電梯那一刻，一道刺目的光線照得 J 眼睛發暈。

走廊的紫外線燈全開著，與外頭的昏暗天色形成強烈對比。

他沒有停下腳步，直直走向 513 號房——那個下午他被像甩陀螺一樣扔出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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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停下後，他注意到門縫裡透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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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隨著絞鍊摩擦聲，門突然開了一小縫，一隻金色的眼睛窺了出來。

J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直接被她那似貓般的瞳孔盯上。

那眼神有種能把人勾進去的詭異魅惑感，也許傳說中的吸血鬼魅惑就是這種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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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眼神明顯在問：

——你又來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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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個……下午因為我沒搞清楚情況就闖進妳房間……我是來道歉的。這是賠罪的……如果妳不介意，請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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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的舌頭難得打結。

他把包得有點笨拙的禮物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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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的金瞳微微張大，像是被嚇到。接著，那眼神變得像在分析、甚至像臨床解剖般，仔細「看穿」他。

J 只能站在門口被這股壓迫感掃描，十分不自在；但畢竟有錯在先，他也只能乖乖在那裡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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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那隻眼睛從門縫撤回去，門整個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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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就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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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一身黑衣，個子比他矮一大截，卻因氣勢而顯得壓迫感十足。J 有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會被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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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鼻子輕輕嘆了口氣，走出房門。大衣隨她的動作輕輕發出「啪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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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 J 兩步遠的地方，她停下，伸出雙手接過禮物。

J 注意到她右手在伸出的瞬間微微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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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妳的傷還好嗎？」

J 小心翼翼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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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先是一愣，然後微微搖頭，像是要他不必擔心。

她收下禮物後向他鞠了一躬，便安靜回到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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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她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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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把雙手放上後腦，笑了笑。

「嘛……至少是個不錯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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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快地哼著小調，沿著昏暗的舊大樓走回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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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有說過你的確該去跟她道歉；不過沒想到你手腳居然會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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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紅一郎把一塊切成丁的牛排送入口中，一邊咕噥著。

送完賠罪禮的隔天，J趁著仍在休假，拉著紅一郎出來吃午餐，順便履行他所說的「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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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吃東西還是要講話選一個。」J慢慢喝著玉米濃湯，「你不是說『早點去』？我當然就早點。

難道要我三天後才去向她賠罪？不過……她好像還是不太高興，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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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昨天有跟你開口，我會很——驚——訝。」

紅一郎聳肩道：「我聽說她在局裡待了十年，從來沒說過話。你頂多只能聽到她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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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J皺眉，「我知道這樣問有點失禮……她是啞巴還是有自閉症嗎？還有擬定作戰計畫時，她有開口發表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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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郎把刀叉放下：「蠻接近的。聽說是心理因素造成的類似失語症。她出門都是用電腦傳訊息溝通。至於作戰計畫……那些都由二課或其他課的人擬好，直接丟給她。

她從來不會對任務給意見。有幾次二課故意找她麻煩，弄了份離譜的計畫書——大小姐還是沒意見。

但任務最後還是有驚無險完成了。前任二課課長也因此被炒魷魚。那次她受的傷，花了四天才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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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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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等一下。」J揉著眉心，「我才剛適應我的新同事是吸血鬼，你現在告訴我她還有什麼鬼的失語症？我又不懂手語，要怎麼跟她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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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郎笑了：「不用擔心。大小姐也不會對你用手語。你想懂她，只能多看她的眼神和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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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嘆口氣：「你們有找過專業醫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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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找過。」紅一郎攤手，「不是她自己拒絕，就是治療師被她嚇跑。誰會料到自己的病人竟是——算了。一般的溝通你多相處幾天就能抓到她的意思。」

很明顯地，紅一郎講話時會避免直接提及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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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J皺眉，「你的意思是……收假之前的幾天，我都得找時間跟她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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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說就是這樣。反正總部大部分的人都排擠她，她沒朋友，能去的地方也有限。」

紅一郎偏頭看向J：「說起來，你昨天送了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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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啃了一口雞排：「也沒什麼。她是吸血鬼嘛，我就送了輸血袋，裡面放了封道歉信。難道要我送銀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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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郎卻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敲了敲頭：「啊，既然這樣我也順便跟你說……正式見面後，你成為她長官，同時也要負責打理她的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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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等。」J舉手打斷，「我到底是來當零課課長，還是她的專屬管家？這種事她不能自己處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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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完。」紅一郎嘆了口氣，「跟你說過了，總部這邊一堆人不喜歡她。這些規定都是那些人定的。

她要過來新大樓都得申請許可。你昨天應該看到她房門外那排紫外線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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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腦內突然聯想到那一長排燈的畫面：「你的意思是……她是被囚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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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紅一郎眉頭微皺，「我也不喜歡，但大小姐對這決定也沒意見。

為了不讓二課繼續找她麻煩，這些年來她的三餐都交給我們幾個願意幫她的人。最近喬治他們又想用我是一課化驗主任的身分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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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郎喝了口飲料，繼續道：「J，我先跟你大概講一下她的作息：因為她早上要睡覺，所以"早餐"在13:30，"中餐"17:00，"晚餐"在21:30。重點來了——她一週只有一天會吸血。

時間會事先通知你。其他三餐就給她一般流質飲料就好，她蠻喜歡葡萄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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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眨了眨眼：「……她會喝我們一般人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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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也很驚訝。」紅一郎聳肩，「但是真的。其他時候你拿血給她，她反而會拒絕。

她昨天沒拒絕你，是因為剛好是她喝血的日子。她不像典型吸血鬼把血當三餐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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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到底是不是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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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郎想了想：「我們當然檢驗過。血液、生理特徵全部基本符合迷途者，但我猜她在某些方面不太一樣。對吸血鬼來說血像毒癮，但她只在必要時吸。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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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郎靠近一點，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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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銀免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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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瞪大眼：「……銀對她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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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類似。還有一點——她咬你，也不會轉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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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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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郎繼續解釋：「吸血鬼唾液中的病毒與酶進入受害者體內後才會開始轉化。但她的唾液只有病毒，酶只在她的血裡。

所以她要轉化你，必須咬你注入病毒後，你也喝到她的血——或是讓傷口沾到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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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深吸口氣：「好吧……所以？我還是得當她的專屬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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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郎笑了：「別說得那麼難聽。名義上你仍然是課長，還有課長待遇，大部分文書甚至有人幫你處理。反正你也討厭坐辦公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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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無奈地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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