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彼岸的兩道影：月影之始 -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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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服的吸血鬼少女——Saliya，正反覆張合自己的右手，像個傻瓜似的盯著手心看。

那是她一個小時前與新課長握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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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沒想到，這個新上司會和之前那三位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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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課長們在得知她的身分後，看見她就像看見鬼。

肢體接觸完全不敢，更不用說靠近——能避就避、能不見面就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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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早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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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裡大多數同仁看她的眼光也沒好到哪去。

除了極少數仍願意友善對待她的人以外，她幾乎總是維持低調，不讓自己，也不讓那些願意接近她的人惹上麻煩。

——不論是自己的存在感，還是與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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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她收到新的調任通知時，根本不抱任何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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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也如以往——約半數同事在不清楚狀況時與她大打出手；另一半則腿軟或拔腿就跑。

長久下來，她只習慣壓抑情緒，把全部心力投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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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要抵達目標區了啦，妳還在發什麼呆？」

低沉的女聲把她從久違的胡思亂想中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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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正坐在一輛行進中的中型卡車後車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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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囚車其實更貼切——後車廂以鈦合金與碳纖維構成，儘管以她的怪力想破壞也得費一番功夫；更別提裡頭還藏有高壓電網。

她身邊與對面各坐著兩名護衛，全都端著裝滿銀彈、上膛待命的武器。必要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向她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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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iya停止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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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穿套裝的女士推開隱藏門走進車廂，隨手丟來一份文件。Saliya俐落接住，在晃動的車廂裡翻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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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認真看，還是假裝在看啊？這樣妳也能讀資料？」

說話的是瑪蓮娜——調查課新任組長。二十來歲，棕髮，外表端正又幹練，穿著像影集中公家機關會出現的那種套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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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Saliya的眼光來看，她太正經、太難親近，再加上看她的眼神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

並不讓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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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上頭說不管妳有沒有看都還是要口頭報告一次。」瑪蓮娜嘆氣，但語氣仍帶威嚴。

「偵查員兩小時前發現大約二十名疑似目標進入郊區廢工廠。

我們這次是支援五課的圍捕——妳先混進去把風，讓五課表現一下。沒命令別出手。這次任務由我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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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蓮娜的揶揄不是沒有道理。雖然車身搖晃，但Saliya仍已把資料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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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腳步在晃動的車內卻一如平地。走到後車門前，抬手敲了敲，回頭看向瑪蓮娜。

後者無奈拉下隱藏把手，車門滑開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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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滑開的一瞬間，那道黑影已縱身躍出，如同一片象徵死亡與不祥的破布，被夜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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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到底在搞什麼飛機啊！我不是叫妳不要出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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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蓮娜·席拉斯的怒吼幾乎能震穿整座廢棄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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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最深處，滿地血跡與四散肉片，牆面上殘留著被撕裂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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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那個擁有黑髮、白膚、金色眼眸的少女，全身早已被血染得觸目驚心，正毫無表情地站著。

眼裡沒有愧疚，也沒有反抗──甚至像是沒有「情緒」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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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連話都聽不懂!? 妳擅自把所有吸血鬼殲滅，還讓一堆五課的人看到妳！妳知不知道我們得花多少功夫跟那些五課的菜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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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房外還聽得到一些五課的人因為看到極其驚悚的畫面而大力嘔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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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課的人一顆子彈都還沒射，就得被迫「收隊」。

善後小隊也只能傻傻地站在外面等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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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蓮娜越罵越氣，而Saliya像木偶般站在原地，不反駁、不答辯──這反而讓瑪蓮娜更怒火中燒。

她氣得揚起右手，想狠狠給她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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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咦!?」同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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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瑪蓮娜的手腕，被半路伸出的男性手臂牢牢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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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到一個不該在此處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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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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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麼搞的！？你不是應該在總部待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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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蓮娜震驚得幾乎忘了維持戰鬥姿態。

她高舉的手腕在半途中被一隻結實的男性手臂穩穩攔下——而那手臂的主人，正是照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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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那麼驚訝嘛。」J輕鬆地笑著，「我只是受人之託出來買點日用品，結果聽說妳們一群人剛好在附近出任務，就過來觀摩一下。不過，看來我似乎錯過了重頭戲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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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那種老神在在的態度與瑪蓮娜此刻怒火中燒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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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在局裡待命的。什麼受人之託？」瑪蓮娜甩開他的手，語氣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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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只是禮貌地退到Saliya身邊，像是被她的怒火燙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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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想妳忘了一件事。我還不是正式的零課課長，沒有待命的義務，也沒有實權。

所以我出來散散心應該不過分吧？哎呀——那個計程車司機聽到要來這麼偏僻的地方，還以為我要劫車呢。最後只能說服他把我放在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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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攤攤手，笑得輕鬆。「那麼，有什麼地方我能幫忙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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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蓮娜深吸一口氣。「好吧，『準』課長先生，那請容許我提前抱怨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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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明顯帶刺：「這次任務總部負責後備支援，結果您那位『準』部下擅作主張，在五課的攻堅部隊進來之前，就把所有目標殲滅殆盡。

請問能不能先記在『準』課長的功過事項上？以後合作起來可很傷腦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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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J對身旁的黑髮少女究竟抱持什麼態度，但既然J選擇插手，她乾脆把怒火一起發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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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注意到的是——Saliya的眼神悄悄沉暗了些，像是因為讓新長官惹上麻煩而更加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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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沒有說話，只是繞著屍山血海走了一圈，視線冷靜地掃過每一具屍體。

接著，他突然抬起左手，溫和地落在Saliya的頭上，像在安撫驚慌的小動物。右手則拿起了一疊白紙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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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蓮娜看清那疊文件後僵住。那是她半路車上中途才丟給Saliya的任務資料。這傢伙到底從哪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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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妳接獲線報，資料上說大約二十個左右的吸血鬼進入這間工廠。妳派了兩支小隊進來執行獵殺任務，對吧？」J邊看文件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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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長官。」她忍著怒氣回答，打算等J露出破綻再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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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J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她。「那麼請妳重新數一下，現場有多少具吸血鬼屍體。啊——我看過這孩子執行任務，雖然有點麻煩，但應該還數得出個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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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出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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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蓮娜滿頭問號。但J似乎堅持，她只好壓下情緒開始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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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後隊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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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到一半，她的聲音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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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具……二十具……三十……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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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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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數了一遍。結果依舊——將近五十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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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完後，瑪蓮娜滿臉通紅，像被人當眾賞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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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五十具對吧？」J不疾不徐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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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腳踢開一具斷成兩截的屍體，露出下方閃著金屬光澤的黑色T字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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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蓮娜一看清楚，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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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這不是烏茲衝鋒槍嘛？報告上完全沒提到這些吸血鬼還配備這種東西。」J戲謔地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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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瑪蓮娜‧席拉斯小姐。」J語氣輕柔，但句句致命。「妳沒有更進一步確認情報，就只打算派兩隊人進來。

兩隊對付二十個沒問題，但對付五十個、還持有自動武器的迷途者——這可是總部精英部隊才可能完成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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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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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孩子發現狀況遠遠和情報不同，但她無法通知你們，所以只好先一步把所有迷途者殲滅，以避免整個任務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以上——我說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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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轉頭看向Sali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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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只是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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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收回目光，語氣也稍稍嚴肅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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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蓮娜小姐，我也做過指揮官。多少能理解妳的心情。

但遇到這種半失控的任務，先釐清狀況會比責怪前線人員更適當。她們往往是最辛苦、獎勵也最少的，常常被搞到裡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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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妳應該先開刀的對象，是情報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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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孩子的溝通問題——我會和她一起處理。這樣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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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溫和卻不失份量地總結完情況後，瑪蓮娜明白自己理虧，只能僵硬地向J與Saliya行禮。之後鐵青著臉轉身離開，臨走前只丟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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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善後隊開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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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離去後，J看著她的背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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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不錯。稍微調教一下會是個優秀的領導者。

但只要走偏一步……就容易變成普通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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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iya也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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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J用手刀輕敲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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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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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困惑地摸著被敲的地方，像受驚的小動物一般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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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模樣意外地惹人憐憫，但J仍故作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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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是。發現狀況不對，應該想辦法通知他們，而不是自己默默把整個工廠的迷途者全端掉。

雖然妳不能說話，確實是個大問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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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iya聽著，胸口莫名有點像……被誰溫柔責備的感覺。

是一種她幾乎已經忘了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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