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影子 - 第十四章：入眼的真相

雨聲在夜裡炸裂般敲打著屋頂，水珠沿著窗框滑落，撞擊玻璃的聲音宛如狂暴的鼓點，掩蓋了屋內每一聲細微的動作。

刀高高揚起。

滴落的血珠在昏黃燈光下閃著冷光，像一顆顆危險的信號彈，即將墜下——

羅志強的耳機裡，鑑識組的聲音忽然炸開，蓋過雨聲：

「羅隊！陳明案那撮頭髮，比對結果出來了——是張美玲的，高度吻合！」

羅志強腳步一頓，幾乎在原地僵住。

那個荒唐到他自己都覺得瞎的假設——兇手早就在他們眼前——這一刻，全被一份冰冷的鑑識報告狠狠證實了。

頭髮是真的。是張美玲的。

三個答案在他腦子裡同時炸開——她是真兇，只是忘了自己做過的事？還是她演得太好，連那場崩潰、那些噩夢，全是一齣戲？又或者，她真的只是被某個他們還看不見的人，算計進這一切裡的棋子？

沒有時間想下去。

因為門裡，刀已經舉到最高。

「砰！」

屋門被猛力撞開，木屑飛濺，門板撞上牆面，發出沉悶的巨響。

羅志強帶著小張衝進來，手電筒的光束像利劍般掃過客廳，把每一個角落的陰影都逼退。

「警察！放下武器！」

光束定格在張美玲身上。

她騎在李靜茹身上，雙手還舉著刀，刀刃上的血在燈光下泛著暗紅。她轉頭看向突然闖入的人，眼神渙散，滿是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瞬間的錯愕——像個夢遊的人突然被叫醒，卻還沒搞清楚自己在哪裡。

但那個錯愕只停了一秒。

下一秒，被什麼東西重新蓋過去。

她的視線緩緩落回李靜茹臉上。

那張蒼白的臉。

張美玲的嘴角抽動，喉嚨裡擠出一聲低沉的、破碎的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被逼出來：

「……都該死……你們……都該死……」

刀鋒在強光下劇烈顫抖，卻死死對準了底下的李靜茹，沒有半分退讓。

羅志強的槍已對準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最後一道防線：「放下刀。現在。」

小張在他側後方，槍也已出鞘，兩個人形成一個夾角，把張美玲框在光束裡。

張美玲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或者聽見了，卻已經沒有辦法讓那些聲音穿透她腦子裡那團混沌。

她的雙手重新收緊刀柄。

「放下——」

刀再次劈下。

「碰——」

槍聲在颱風的雨聲裡炸開。

羅志強的眼神移過去。

是小張開的。

羅志強急忙揮手阻止小張繼續開槍。

張美玲的身體猛地往右側倒，像被什麼東西猛力推了一把。刀從指間脫落，「鏘」一聲砸在地板上，在磁磚上彈了一下，滾進黑暗裡。她撞上茶几角，整個人滑坐在地，背靠著茶几腿，右肩位置迅速滲出深色的血，暈開，像墨水落進水裡，擴散得很慢，卻止不住。

她沒有立刻倒下。

只是靠著茶几，低著頭，肩膀輕輕起伏，呼吸急促卻越來越弱，像一個終於跑完全程、卻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的人。

她的嘴唇還在動。

沒有聲音。

只有嘴型，像在說一個永遠說不完的句子。

羅志強已經蹲下來，膝蓋壓在碎玻璃上，他渾然不覺，只是把手壓在李靜茹肩上，聲音壓得很低：「還清醒嗎？聽得到我說話嗎？」

李靜茹靠在地板上，後背貼著沙發底緣，臉色白得像一張被雨淋透的紙。左手的傷口血流不止，浸透了袖口，順著手肘滴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像雨。她喘著氣，每一口都淺，每一口都像在跟什麼東西搶，眼神裡混雜著痛楚、驚恐，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沉入水底的疲憊。

她看著羅志強，點了點頭。

「還……還在。」聲音細得像線，像下一秒就要斷。

小張已經衝過去壓制張美玲，一手摁住她右肩的傷口，掌心立刻被染紅，他沒有鬆開，另一手摸出無線電，聲音因為急促而微微變調：

「需要兩輛救護車，立刻，一個槍傷，一個刀傷，大量失血——」

張美玲沒有掙扎。

她只是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有，卻又什麼都看不見。嘴唇還在微微顫動，斷斷續續地，像夢囈，像咒語，像一個已經不知道說給誰聽的獨白：

「……妹妹……我替你……我替你……」

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連嘴唇也不動了。

屋外颱風還在嘶吼，把雨斜斜送進破開的門縫，在玄關地板上積出一灘細水。屋內的燈光昏黃，照著滿地的碎玻璃、翻倒的茶几、兩個女人，還有那把滾到角落去的刀。

鐵鏽味很重。

像那晚李靜茹第一次推開這扇門、聞到的味道，只是這一次，血是她自己的。

羅志強握住李靜茹沒有受傷的那隻手。

她的指尖冰涼，像浸過水的石頭。

他沒有說話。

只是握著，讓自己的體溫慢慢傳過去，感覺那根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才像是確認了什麼，慢慢鬆了一口氣。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穿過颱風的雨幕，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像一聲遲來的回答。

紅藍燈的光從窗外透進來，把客廳切成一片一片閃爍的碎影。

羅志強抬起頭，看了一眼小張。

小張低著頭，手還摁在張美玲肩上，掌心的血已經開始變涼。他的表情陰晴不定，像是緊張，卻又像懊悔。

就在那一刻，羅志強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說不清楚是什麼。

是小張開槍的角度？

那個角度沒有問題。教科書式的制止動作，位置、時機都對。

但羅志強做了二十幾年刑警，他見過太多人在緊急狀況下開槍，那種槍是抖著手扣下去的，是一種被局面逼著的反應。

小張那一槍不一樣。

他的手很穩，且開槍之後第一個動作不是確認張美玲、而是眼神凌厲地看了一眼李靜茹。

很多疑問，羅志強沒有時間細想。

救護車已經停在門外。

三天後。

新聞標題滾動在每一個螢幕上：

「相同地點一個月發生兩起凶案，護理師連環殺人！受害者為前命案遺孀險遭毒手，警方颱風夜緊急破門救援。」

配圖是那凌亂破碎的客廳，屋外拉起警戒線，雨已經停了，地面濕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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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玲在手術後轉入看守所病房。

右肩的傷需要長期復健，醫生說，神經有些影響，那隻手以後大概沒辦法像正常人一樣靈活了。

她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不說話，也不哭。

病房的燈光很白，白得讓人想把眼睛移開。

她偶爾會轉頭看看窗外，窗外是一面牆，灰色的，什麼都沒有。

負責鑑定的臨床心理師每天都來，問她感覺怎麼樣，問她記不記得那晚發生什麼事，問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她每次都點頭，說知道。

但她的眼神每次都飄，飄向那面灰色的牆，像在看一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心理師在紀錄上寫：「個案對犯行細節描述反覆矛盾，情緒表現與陳述內容不一致，建議進行深度精神鑑定評估。」

張美玲也陳述了犯案的經過。

王浩，真正的致命傷是在後頸頭髮裡，死因是過量的神經肌肉阻斷劑，而手上的靜脈注射孔只是造成警方誤判自殺的假象。

陳明，她從小巷潛入後門，躲藏在廚房陰影之中，趁陳明酗酒，背後施襲。

而關於李靜茹是不是第三人，她說詞含糊矛盾，有時哭著說對不起李靜茹，有時卻又陷入幻覺、喃喃自語。

上面沒有人在意那個「矛盾」，因為傷害確實造成。

供詞整理完畢那天，羅志強眉頭緊鎖走進局長室。

「這個案子還有疑點。」他開門見山，「張美玲的供詞有解離跡象，她描述的細節反覆矛盾，不能排除她的陳述跟事實有誤——」

「志強。」局長打斷他，「嫌疑人已落網，物證吻合，本人有供述。你還想怎樣？況且同一地點，一個月內發生兩次凶殺案，張美玲以現行犯被捕，街坊鄰居都早已傳開，你覺得還能改變什麼？」

「假藥那條線還沒斷，後面有人——」

「關於是否真有假藥的部分，上面會處理。」局長的語氣沒有起伏，「那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們這個層級的事。」

「上面在處理，」羅志強皺眉重複了一遍，「是查清楚，還是壓下去？」

局長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他只是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羅志強，看著樓下濕漉漉的停車場。

「你是個好刑警，志強。好刑警要知道什麼時候收，我們只能做好力所能及的事。」他說，「這個案子已經結案，你也辛苦了。案子到此為止，你也不要再管，即刻起放假兩個月。」

不是問句。

羅志強看著局長，沒有說任何話，轉頭離開，把門帶上。

走廊比局長室更亮，燈光白而直，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

羅志強嘆了一口氣，還有個人得去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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