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影子 - 第十章：旋渦

就在這時，門外的風鈴響了。

李靜茹的指尖忽然停在桌面。她沒有抬頭，只是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說給桌面聽的：

「美玲……警察來了，照片——」

張美玲的身體繃住了。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門口，臉色刷白，腳底已經先站起來，朝門的方向走了半步。

李靜茹伸手，輕輕抓住她的手腕。

就那麼一抓，不重，但張美玲停住了。

李靜茹沒有抬頭，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臉，朝洗手間的方向使了一個極快的眼色。那眼神短促、隱晦，像雨幕裡一道一閃即逝的光。

張美玲喉嚨動了動。

她轉身，改往洗手間走去。步伐快了幾分，卻強迫自己沒有跑起來。

風鈴的聲音還沒完全消散。

羅志強推門進來，後面跟著小張。兩人肩頭都掛著細小的水珠，帶著一股外頭的涼意。羅志強視線一掃，先落在空蕩蕩的入口，又迅速移到李靜茹這桌。他沒有停頓，直接走過來，聲音低沉：

「李老師，這麼巧。」

李靜茹抬起頭，表情有些驚訝，隨即笑了笑：「羅警官……你們也來喝咖啡。」

羅志強沒有坐。他站在桌邊，目光掃過對面那把空著的椅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張小姐呢？」

「她肚子有點不舒服，去廁所了。」

羅志強的目光在洗手間的門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向小張，使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眼色。

小張點頭，走向洗手間，敲了兩下：「有人嗎？」

裡面隔了一拍，才傳來張美玲的聲音，細弱，帶著一點急促：「等一下……有人。」

洗手間裡。

張美玲把門反鎖，慢慢坐下。

她沒有立刻動。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外面低沉的說話聲，聽著自己的心跳，等了幾秒，才把包包裡的照片拿出來。

她把妹妹的遺照舉到眼前。

那雙眼睛睜著，沉靜地看著她。像在問什麼，又像什麼都不問，只是看著。

眼淚忽然湧出來，砸在照片上，暈開了一個淡淡的圓。

她咬緊牙，把照片撕開。動作很快，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碎片直接掉進馬桶。再拿起另一張，也撕碎，全部丟進去。

她按下沖水鍵。

水聲轟然響起，迴盪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

外面，小張又敲了一下門：「還好嗎？」

張美玲抹掉眼淚。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讓聲音盡量穩住：「好了……馬上出來。」

她在門邊又站了幾秒，才推開門。

小張站在門外，看見她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眉頭微微一皺，沒說話，只是側身讓開，讓她出來。他走進廁所，迅速掃視了一圈。

馬桶的水還在緩緩旋轉。什麼都沒留下。

他出來，跟羅志強交換了一個眼神：無果。

羅志強的目光落回張美玲身上，語氣平靜，底下卻帶著一種壓迫：「張小姐，剛才在裡面怎麼了？」

張美玲低著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還沒全乾。她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快要撐不住的顫抖：

「沒什麼……身體不舒服，壓力太大了。最近睡不好，總覺得有人在看著我。第三個人還沒找到，我……」

她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繼續說下去的力氣：「我覺得活著好累。好像不管怎麼躲，都躲不掉。每天晚上都像在等什麼東西找上門。」

又停了一下，聲音更低：「而且一直在作惡夢……」

她搖了搖頭，那個夢不能說。

「沒……沒什麼，只是壓力太大了。」

說到最後，聲音哽住了，肩膀輕輕顫抖，沒有再說下去。

羅志強盯著她看了很久，沒有追問。最後只點了點頭：「你們都要注意安全。有新的發現，隨時聯絡我。」

他轉身，小張跟上。風鈴響了幾聲，然後什麼聲音都沒了。

李靜茹坐在原位，慢慢喝著涼掉的咖啡。她的手指輕輕在桌面叩了兩下，沒有說話。

張美玲回到座位，把包包放下，低聲說：「李老師……謝謝你。」

李靜茹沒有過問那兩張照片的下落。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掩飾的恐懼：「我們兩個……都得小心點。」

張美玲點點頭，起身離開。

咖啡館又恢復了安靜。只剩李靜茹一個人坐在窗邊，面前兩杯幾乎沒動的咖啡。

她拿起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張美玲：

「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把手機放下，她看著窗外被雨洗過的巷子。街燈亮起，燈光落在積水上，像無數隻不眨眼的眼睛。

而躲在巷口的羅志強，目送兩人離開，沒有動。

張美玲進廁所時帶著什麼，出來時什麼都沒了。有什麼是李靜茹可以知道，卻必須對警方隱瞞的？

他回想張美玲那雙眼睛，恐懼是真的。但恐懼什麼，他還摸不清。

嘆了一口氣，疑問越來越多了。

隔天下午，大雨在午後徹底收住。

李靜茹在親戚家的客廳，手裡拿著一條抹布幫忙打掃。

突然門鈴響了。

「靜茹，警察找你。」

李靜茹轉頭過去，驚訝道：「羅警官？」

「打擾了，」羅志強說，「有幾個問題想跟妳確認一下。」

李靜茹看了親戚一眼，說：「羅警官，在這裡談對我親戚不好意思，我們去附近的社區公園，你等我五分鐘，我整理一下。」

羅志強點頭。

社區公園被洗刷得一塵不染，空氣裡是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清香，深深吸一口，有一種沁人心脾的微涼。

這裡看起來跟一樁命案毫無關係。

李靜茹穿著淡米色毛衣坐在長椅上，陽光斜斜地落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比前幾週精神好了一些。羅志強站著，與她保持一點距離，筆記本和筆握在手裡，沒有急著開口。

這種輕鬆的曠野感讓他有些不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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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警官是來問張美玲的事？」李靜茹遞過一瓶水。

他沒有接，直接開口：「李老師，我想再問一次。昨天在咖啡館，張美玲去廁所之前，你們在談什麼？」

李靜茹沒有立刻回答，像在認真回想：「她說她最近狀況不好，一直睡不著……我們聊了一些她妹妹的事。」

「聊到什麼程度，讓她需要突然去廁所？」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李靜茹的眼神沒有躲，只是輕輕皺了一下眉，像在認真想：「她情緒本來就不太穩定……聊到她妹妹，她說胃很不舒服，就站起來了。」

「她進廁所時帶了包包，在裡面待了十分鐘，」羅志強說，語氣平穩，「出來時眼睛是紅的。不太像只是身體不舒服。」

「她哭了，」李靜茹說，聲音很輕，「我們算是同病相憐。身邊的伴侶，直接或間接地害死了我們摯愛的人……。」

羅志強看著她，停頓了一下，才問：「她沒有拿什麼東西進廁所嗎？」

「有，兩張照片。」

他有些訝異她如此坦白，但沒有表情：「什麼照片？」

「一張像是她妹妹的遺照，另一張是宴會的場景，照片裡的人很多，我不認識。」李靜茹停了一下，「照片是匿名信來的，這次寄到我家信箱，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

她把問題拋回來：「羅警官，你有沒有覺得，這兩封匿名信，像是一個旁觀者清的人，在引導我們去查第三人？」

「有可能，」羅志強直接接了，「而且這個送信者，很可能就是兩件命案背後的主導者。」

他的眼神忽然嚴峻，直接盯著她：「妳覺得可疑人選是誰？」

「我不知道。」李靜茹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迴避，也沒有多說。

羅志強收起記事本，轉頭看了看公園的綠意。他背對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李老師，張美玲……妳覺得她還撐得住嗎？」

李靜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慢，很輕：「她在努力撐著。但精神很不穩定，我不確定還能撐多久。」

羅志強轉過身：「妳擔心她？」

「我不確定，」她說，「是擔心她，還是擔心她會做什麼。」

他盯著她，沉聲說：「妳跟她見面，每次之後，她的狀態都會更差。妳有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插得很準。

李靜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是嗎？」

她說得很慢：「我不知道是她原本就心力交瘁，還是跟我見面的緣故。但如果現在不回應她，她的恨沒有出口……」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我擔心她會更糟。」

羅志強看著她。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是真的，但也可以是被精心設計過的解釋，他分不清楚。

他最後只說了一句：「李老師，妳幫她，不代表她不會傷害妳。」

李靜茹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著羅志強腳邊的草地，看了很久。

「我該走了，如果張美玲有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

「好，」她點頭，「路上小心。」

同一個下午，張美玲一個人坐在出租套房裡。

房間很小，燈光昏黃，窗外的雨聲悶在牆裡，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壓抑。她沒有開電視，也沒有開音樂，就這樣坐著，讓安靜一層一層地壓下來。

她已經兩天沒睡好了。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

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張遺照——妹妹的臉，眼睛睜得很大，瞳孔空洞得像兩個深井。那行字又浮上來，像水草纏住腳踝，沉不下去也甩不掉。

她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那個畫面甩開。

但甩掉妹妹的臉，換來的是王浩的臉。

她越來越相信，那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就是王浩。雖然從來沒有看清過那張臉，但那個客廳她認得。

她知道王浩怎麼死的。

神經肌肉阻斷劑。

她是護理師，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藥的作用——肌肉全部癱瘓，四肢，呼吸，全部。但意識還在。人是清醒的，卻動不了，連呼吸都在慢慢失去控制，只能靠最後一點殘餘的意識，用眼睛看著周圍的一切，什麼都做不了。

王浩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警察問過她，死亡報告上也這樣寫。

只是她不明白，那段記憶為什麼會在她腦海裡。

「有些眼睛，從來沒閉上。」

這句話是指妹妹，還是指王浩？或者，是那個躲在暗處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沉在某個地方，拔不出來。

她拿起手機，看著李靜茹上次傳的訊息。

耳朵裡忽然出現一種聲音。

很細，很尖，像某個頻率卡在頭骨裡，越安靜越清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一根細針，反覆敲著同一個地方，有節奏，停不下來。

她按了按太陽穴，站起來，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把冷水捧起來潑在臉上。

水很冷，她站了一會兒，讓水從臉上流下去。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底布滿血絲，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個不太認識的人。

最後她走回房間，躺下來，拉上棉被，告訴自己要睡。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妹妹的臉又出現了。

眼睛睜著。

一直睜著。

張美玲把棉被拉起來蒙住頭，把自己縮成一團，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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